阮籍的病越来越重了,落昀隐隐记起,那时书上说,嵇康和吕安被害之后,阮籍不久便郁郁而终,想来就是这两三年的事了。
郭太后精神也很不济,有些事情都转交给了曹髦,落昀偶得清闲,便带了大包的珍奇药材去看望阮籍。
这位相貌瑰杰的男子容颜已然被岁月无情吞噬,饱受时事的压抑让他孤寂地卧床不起,此时,他俨然是一副老态龙钟的病样子。
落昀虽心中难过,但又怕自己控制不住情绪扰了他,只好默不作声地坐在他的床前一会子,之后便要离开。
“咳、昀儿……”身后传来有些浑浊的声音,落昀心中一涩,这可还是几年前擅啸的阮籍?
“干爹……”落昀强忍心头的难过,缓步移回他的床头。
“怎么也不说话就走了?”
“怕、扰了您休息。”如今说话,倒是字字恭敬。
“唉,你这是欺负我眼睛看不见呢,我闭着眼睛,你倒是说我睡着了?”阮籍埋怨道。
落昀咧开嘴打算一笑,却发现笑不出来了,这位常常用白眼看人的阮嗣宗的绝技就要失传了。“这样倒好,省得你白眼看人。”
“哈哈,这样自然是好,不想看见的人也不用逼迫自己去看了。”阮籍自嘲道。另一层意思便是,想看见的人也看不见了。
落昀跟着嗯嗯地应着,心裏却十分不是滋味。
片刻后就听阮籍道:“叔夜来看过我。”
落昀一颗心又提起了几分,但是一口怨气堵在喉咙裏,只好闷闷地点点头,“嗯。”
阮籍语重心长道:“你也是倔性子,也不问个清楚,那兰姑娘不过是他救来的,一直帮你照看着两个孩子,倒不是叔夜他……”
“那孩子们如何?”落昀打断他的话,心裏却是纷乱如麻,也许真的不像自己想的那般不堪,可是那次,她亲眼所见,两人并肩而行时,那琼姿花貌的女子眼裏爱意甚浓。不管怎样,都是满心的解不开的疙瘩结儿。
阮籍道:“小雨出落得越发好看了,绍儿还小,看那文质彬彬的样子,想来能承了父业。”
“那样甚好。”落昀脸上带上微笑,脑裏不禁浮现绍儿小时候牙牙学语的情境,不知怎的,又忽然想到那不幸惨死的小儿子正则,脸色刷的白了。
阮籍看不清她的表情,只道:“你若是想他们,便寻个机会看看好了,那兰姑娘到底不是当家作主的人。”
“嗯。”落昀心神不宁地应了,这几年不但想着缅怀已逝之子,
对绍儿更是倍加思念,还有小雨,虽然不是亲生的女儿,但两人的感情向来深厚,不单单是发誓的责任,更是母性的关怀,也不知如今,她可曾知道了些什么,会不会还似几年前般真的把她当成亲娘了呢。想到这些,落昀反倒对看两个孩子产生了几分相见又不敢见的惧意。
又和阮籍聊了一会,落昀见他心情好了些,便告辞离开。阮籍虽有不舍,但还是没有留她,只是在她离别之时,偷偷地睁开双眼看她走出房门,那眼底一片赤红,不知是发炎的缘故,还是因为想哭没有哭出来。
殊不知落昀一出那门,也忍不住抬袖子拭泪,看他这副样子,还要受病痛的折磨足足两年多了,心裏实在是难受。好不容易安慰了自己一会,便放轻了步子快速地往外走,却在大门口遇上心中又爱又恨的他。
他一袭浅灰色的袍子在风中吹开,与三千墨发纠葛一起,墨眸的深邃只锁在她的身上,周身的冰冷于那一瞬间卸去大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