某日,依旧是天朗气清,惠风和畅,阮嗣宗捂着半边脸,口齿不清地跟嵇康说:“叔夜呀,我今日得闲,帮你好好教教他可好?”
正在地上用棍子搅泥巴的落昀眉头一皱,瞥他一眼,你确定是“教教”而不是“教训”么?
嵇康端坐,仰头看着阮籍,“我今日也不忙。”一边思量着他八成得报仇,可不能把小丫头欺负了去。
阮籍停下揉搓的手,“虽说我不如你,但你还是让她习习百家之长吧。”
嵇康一琢磨,觉得这话说得是合情合理,“不如你问问她?”
阮籍摆出一副笑脸,轻声轻气地问道:“小云,想不想让我教你?”
落昀抬起头,忍住鸡皮疙瘩往下掉的冲动,心惊胆战的看着他,一副乖乖听话的样子,“虽然你很差,但是你的名气也挺大的,我倒是可以将就将就,不过……。”
阮籍的笑容一下子僵在脸上,“还等什么,现在就开始吧!”
落昀伸出一只手,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不过,我今天不想学了!”你那点小伎俩,还想骗我,真以为我十二岁么!
阮籍继续笑,笑的脸边僵硬,嘴巴抽筋,“今天天气又好,不晒又不冷的,多好的日子,不学可惜了。”眉头皱着,一边摆出十分惋惜的样子,好像真是那么回事。
落昀继续盯着自己的手指看,“唉,指甲长了,我去剪剪。”临走还不忘跟他摆个兰花指,只是起身时,树枝把衣服挂住了,稍一用力,便暴露了柔和曲线,好在只是正对着嵇康,也只有他一个人看见,但仍叫嵇康红了脸。
阮籍本来要气得跺脚,脚还没放下就看见她被树枝挂着了,立马夸张大笑。
落昀瞪他一眼,“裙裾飞扬”地走了。
阮咸扯扯他叔叔,“你看她在地上给你留了字呢。”
阮籍这才发现烂泥中歪歪扭扭的八个烂字,“口眼歪斜,角弓反张。”
嘎——那夸张的笑瞬间定格在脸上,青紫间又添黑气,本来英俊的脸显得异常狰狞。当真跟这八个字相合了。
“叔夜,什么意思啊。”阮咸问道。
嵇康忍笑,道:“中风”,半晌又缓缓道,“没想到她学琴不成,这医书倒是看进去不少。”
阮籍的脸更黑了。“叔夜,你真是偏心。”
嵇康悠然抚琴,敲下一音,轻声低语两个字“自然。”
还好阮籍没听见,保不准听见后他会疯掉的。
琴声继续走,宁静,淡然,这是弹琴人的心境,然,音忽快,一音错,又错,还错……阮籍、阮咸齐齐向他看
去,三个音连错,实在是没有的事。
嵇康停手,迎向友人关切的目光,“我没事。”他不过想起了她而已,从初见时她对他大放厥词,到药膳的出炉,到写下两句名诗,到半夜唱歌,再到同一房间的那一晚……她给了他太多惊喜,那是曹璺缺少的灵动、张扬和大胆,是除了母亲之外的女子能给他的最最美好。他不知,这份美好可以保留多久。他看她喜欢亲近吕安,喜欢和大小阮闹腾,连刘伶家的鹿也受她垂青,唯独对自己谨慎而恭敬,他要用多久改变她对他的态度,但她伤好的时候,总会走的。想到这儿,他心底发颤,生出莫明的恐慌感,搅得他乱。
“白眼你给我站住!”落昀提了菜刀往外跑,“把东西放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