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从洛阳的上空落下,大块的素白染了整片天地。沛王府从上到下,人人身穿缟素,丧灯长结。沛王府外,唢吶悲鸣,纸钱飞扬。
嵇康跪在曹璺的馆前,耳边早已听不进任何声音,他只知道,那个嫁给自己六年的妻子死了。这六年来,他们相敬如宾,却又相近如冰,他不够爱她,成亲那个时候本就是兄长安排,根本不知道是她。但是就是这个她亏欠的女人,为他生了一个女儿,还有一个没有活下来的儿子,她自己却命丧黄泉。
她死去的那一刻,他心如刀割,浓重的痛苦袭来将他压得死紧,他从未发现,原来心底还是那么在乎她。可是他这几个月做了什么!因为买琴的事与她有了争执就没有陪她回娘家,没有好好照顾女儿,万万不该的是,竟然动了纳妾的心思,喜欢上了侄女。是,他欣赏她的才情,欣赏她的见识,欣赏她的胆量,不知不觉中这份欣赏就变成了喜欢,变得一发不可收拾。
他变心了,那个陪伴了自己六年的女子就那样淡出了自己的生命,没有给他一丝忏悔的机会,彻悟之后,是无法挽回的苦果,还有快要吞噬自己的痛苦和自责。这个在感情上迟钝的男人,在婚后六年,还是笨拙地要死。活该他痛苦,活该他难过,他若不活在忏悔之中,曹璺便是白死。
………………
洛阳的大街小巷纷乱着,一切源于沛王的一句话——“长宁亭主暴病身亡!”
“爹,你骗我的对不对?昀儿不会死,不会的对不对?”司马炎紧紧抓着司马昭的衣袖。
“哎……你不信你自己去看!满洛阳的人都知道了,我会骗你?!
”司马昭看他失了理智,恼怒道。
“不!我不信,我这就去沛王府看看!”司马炎夺门而去,身影消失在夜色中。
“你!你给我回来!”司马昭对着他疯狂离去的背影大喊,茫茫天地间只有白雪回应。
…………
沛王府内
“回王爷,晋公公子司马炎来了!”
沛王一急,对着落昀道,“快到后院去!”
落昀不顾得穿上外衣,冲向后院,嵇康在其后紧跟。
她纵身一跃,跳进那口井裏……
“昀儿——”最后时刻拉住她的衣袖,“不要啊……”
“放手!”落昀急了,用手掰他的手指,“你快点……放手!”
身体一点点地往下滑,衣服脱离原位,正好卡在脖子上。
“咳……松手……”你要卡死我么……
>
“昀儿你听我说,你上来好不好!”嵇康焦急,攥住她的手更加用力。
“呜呜呜……”我要死了……
身子一点点地往下挣扎,他的力气渐渐消磨。
“昀儿,我会娶你!”嵇康大喊。
“哧拉——”衣服撕裂,人坠了下去。
他说的,不是真的吧……
………………
奠堂之内
哀声四起,阮籍扶着棺椁,泪如雨下,“昀儿,干爹给你送行来了……”
七贤和吕安都在,分列其次,齐声呜呜哽咽。
“呜——”阮籍长啸声起,众人随和,任这安魂招魄的悲歌响彻墨色的天、苍白的地……
“昀儿……”身穿墨色长袍的男子从门外冲了进来,身子趴在棺椁上,不可置信地看着这一切,对着曹玮道,“我不信,我要看看她……”说着便要打开棺盖,一群人涌了上来要把他拉走。
曹玮震怒又紧张,正欲发洩,只见一个人披散着长发,双目赤红地冲了进来,抓着司马炎的衣领往外拖,“走!我带你去看她!”
曹玮一惊,心觉不好,立即去禀报沛王。
嵇康将司马炎拖到井边,泪水流了下来,“她就在这井裏,你看啊,你看啊……她就在裏面,那么冷,她死不瞑目!”
“不!不要,我不看……”司马炎向后退去。
嵇康抓住他,将他按向井边,“你睁眼看看,她就躺在下面,是你逼死她的!”
“啊……”司马炎感觉颈上的力道一大,头便垂向井内,其中却是黑暗一片,阴森森地往下吸……
“不!”他大力一挣,冲了出去。
沛王府外,雪铺了一地,他的世界上面是漆黑的夜空,下方的是惨白的末路……不管何处,都没有她的影子,他就那样躺倒在雪堆裏,任由白雪盖在脸上,汲取全身的热度。心臟那裏是冷的,像个空荡的地府,冤魂叫嚣……她说她冷,她说她痛,她说她恨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