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了想,嫁就嫁了吧,恐怕再也找不到比他还要好的人了。我摇摇头,一本正经地说:“不是。”
爹爹沈思了许久,“跟着他是要过苦日子的。”
“女儿不怕。”什么苦日子呢?只要想想每天都可以看见他,过日子就像喝茶,苦中有甜。
爹爹不语,摸着我的头,发了很久的楞。我在想,他是不是想起了娘呢?
没有过多少天,爹爹就找来了嵇康的哥哥嵇喜,那是一个俗人,一听到爹爹说可以为嵇康保荐就很高兴地答应了这门亲事,剩下的时间,我就在不停地想,当他掀起我的红盖头的时候,他会不会很惊讶地说一句“公主,我错了。”……
大婚前一日,朝中赐了我封号,长乐亭主。爹说过,“璺儿,你是我手心最精美易碎的瓷器,我要你永生快乐。”我想,有了嵇康,我能轻易做到。
与我同时册封的还有曹昀,她的封号,长宁亭主,是郭太后亲封的,却是寓意国家安宁。还记得前一年的中秋宫宴,她被带进了宫中。那时的皇帝还是曹芳,郭太后处处压制他,众位大臣联名上书,言中颇有指责之意,比如,有人说了句“牝鸡司晨”,险些气的郭太后摔了杯子。
曹昀一脸迷茫的样子,对着月亮朗声念着,“月中住嫦娥,嫦娥有双兔。雄兔脚扑朔,雌兔眼迷离。哪只跑得快,便有草先吃。”
郭太后大笑了起来,满朝文武“呵呵”地跟着笑着,眼底却是难以掩饰地惧意。不满十岁的小姑娘,就这么赢得了年满四十的太后的喜欢,从此,爹爹和大哥更加宠爱她。
成
亲之日,他的反应远非我想象的那样,就那一句“原来你就是那个刁蛮无理的胡椒女?!”彻底摧残了我的自尊心。
“哼,本公主是长乐亭主,什么胡椒女。”我反驳他。
他笑着看我,拉我进了一间小房,裏面放了很多琴,他挑了挑,从高处拿下一个盒子,轻轻拭去表面的灰尘,示意我打开。
那一剎那,我被琴的流光所吸引,真是漂亮呢,高贵而神秘的琴,就像他一样。但转眼我的眼裏布满阴云。
“喜欢吗?”
“不喜欢。”我不能说喜欢,因为我学不会,这种欺骗,是因为我是尊贵的长乐亭主,不能在丈夫面前失了尊严。
他的脸顿时失色,“你说过你要跟我学琴的。”
我转过身去,有些不忍地说道:“对不起。”高贵的长乐亭主,宁愿拒绝他,也不肯被他笑话。
那一刻,他握着我的手的手心变冷,我心生愧意。曹璺呵曹璺,从今往后做个好妻子吧,别叫他难过。
后来他认识了驸马何晏,接着又认识了阮籍和山涛,然后刘伶……他们都是十分很有才华的人,行为却是放浪不羁,我怕他的朋友们知道我的过去,怕他没有面子,便不轻易露面。只是默默在房间裏擦拭着那把琴,却不敢弹出声来。
我们的关系不冷不热,不吵不闹,却不是我想要的那样。后来我有了小雨,生她的时候难产,加上又是我第一次生孩子,非常紧张,但是他比我还要紧张,他跟婆婆等在门外,一遍遍地问她有没有事,嘴唇也咬出了血。当孩子的哇哇哭声响起的时候,他一个箭步跃了进来,扑在我的床边,我头一回看他这么失态。
“璺儿,你辛苦了。”他看我的眼神饱含心疼。
那句话后,我潸然泪下,我忽然觉得我再怎么痛苦,也是值得的。
小雨是个可爱聪明的女孩,会陪着我,在我身后看着我擦那把琴,却听我的话不曾告诉她的父亲。而在他父亲面前,她又是活泼好动的,会扯着他的头发,往他那张俊逸非凡的脸上抹胡椒粉,我分明看到,他看我的眼神裏有着不同往日的深思。
我们的日子过得不算很好,我有我厚重的嫁妆,他有他做中散大夫的微薄俸禄,但是实在经不起他的折腾,为了一把名琴,他变卖家产,若不是我身怀第二胎,恐怕连住宅也要卖了吧。
最后,他要把那些珍藏了许久的琴卖了,其中就有那把我擦得锃亮的琴,梧桐琴骨白玉徽,夜华流转秋江水……我一把一把地往外搬进车厢,最后搬到这一把,我停了下来,静静看他,他顺手接过,放进了车裏
,“怎么了?”他问我。
“……没什么。”我的面色惨白。
“若是有什么不舒服,就进屋休息吧。”
“好。”我转身进了房间,那一刻,我的念想碎了。我不确定,他是否记得这把琴;我更不确定,如果我说了什么,他会不会把琴留下。
后来我说我想家了,我要回洛阳,他说,好,我送你回去。
之后,我得知了曹昀跟他去学琴,这真的很让我诧异。大哥派去保护她的侍卫回来告诉我,叔夜教她认药了,叔夜教她弹琴了,叔夜和她共处一室……我再也淡定不下了,手中婴孩的衣料被我撕扯得七零八碎,可是我还是告诉那个侍卫,不要告诉大哥……
虞南应邀来求亲的时候,我从他的身上看到了当年那个虞少的影子,那一刻,我多想让曹昀嫁给他算了,可是我还是仁慈的,自始至终没有对虞南发表任何评论。倒是不停地提一提叔夜,看她变幻莫测的纠结表情,心裏晃过一丝快意,他们不能在一起,只要我活着。
快生孩子的时候,我在院子裏闲逛,这是稳婆说的,多活动生得顺利。那一天下了雪,爹嘱咐下人把地面的雪扫得干干凈凈,可是我还是摔倒了,因为我踩到了扫帚。
“快,快去叫叔夜回来!就说公主摔倒了!”大哥对着车夫大吼道。
“别说!我怕他……心急不安全……”我强忍疼痛,说完这句话。此时此刻,天才刚亮,他们在干什么呢?同床共枕?呵,叔夜,如果你回来后,发现我有恙,你会原谅你自己吗?
肚子越来越痛,好像有一双手不停地搅动着,冰冷的天气裏,我痛得冷汗直流,我快要虚脱了,可是孩子还是不出来!我发现我快不行了!叔夜,你真的不回来吗?
“小姐、姑爷回来了!”家丁一声传报,我又分了神,两个人的称呼放在一起多么配呢,总比公主、姑爷好听啊。
我陷入了昏迷。
“璺儿璺儿……”他不停地唤我。
我跟他讲我们的初遇,没有想到他都还记得,他说他等我醒来会教我弹琴……他都还记得啊!
后来我们都哭了,我看见曹昀眼裏的悔恨和落寞,我顿时觉得很满足了。
可是一切都来不及了,我想到了我的女儿小雨,那个柔软可爱的孩子,她也会像我一样,在很小很小就失去娘亲啊!
“……照顾好……小雨……”我的眼神看向了曹昀,可是她低头哭泣,没有看到。
“叔夜……说……完……”我的最后一眼在他的脸上,完满收尾。我的一生终究是爱大于恨,成全了他们,
我的情路,无侣。
我是曹璺,璺,就是美丽的带有裂隙的瓷器;我是长乐亭主,长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