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孩
再次睁眼,秦尽被一团乌漆麻黑的吓一跳,仔细一看是房顶才松口气,心想这屋子真够臟的。
门窗皆闭,房裏视线昏黑,只碎瓦间漏进几点暗光。
身下床板又凉又硬,他挣扎爬起,感觉浑身酸疼,也不知是躺多久了。
“嘶”,奇怪,额头怎么这么疼?
离床后方有个小窗,他上前拉开,看到外头是那片毛竹林,天上乌云密布,似要落雨。
转身看见对面木桌有块铜镜,他拿起来,黄色镜面中,随即映出一个额头有大块瘀青,面色苍白、精神萎靡的少年。
秦尽:“……”这是被妖怪吸了精气?
腹中饿得厉害,他估摸着昏迷的时间不短,那出城的时限不会已经过了吧?
他托拖着虚软的脚步往门走,门一打开,还未看清外面情形,就听“哗啦”一声,瓢泼大雨倾泻而下。
雨势极大,连成白茫茫的一片。
水幕中,秦尽隐约看到一个灰色影子,那影子打开又关上院门,正向这裏跑来。
看身形是个小孩。影子穿过雨幕,越来越近,果然是个身形瘦小的孩子。
小孩光着一双脚,约莫十一二岁,很瘦小,身上套件宽大破旧的旧麻衣,浑身湿淋淋地滴水。
擦干糊在眼睛上的雨水,小孩才看到门前站了个人,惊道:“呀!你醒了?”
他放下手中竹篮,露出一个和善的笑容,“我叫苏远,昨夜你晕倒在我家门外,怎么都叫不醒,怕你着凉,我就把你带进来了。”
“对了,你都晕过去快两日,饿坏了吧?我去厨房给你拿吃的。”
倒豆似得说完,不等秦尽回应,他就从隔壁屋裏拿出一把只剩半边破油纸的伞,撑起便往厨房跑。
不到一会儿,小孩几乎是整个淋着雨跑来,从护在怀中的小篮裏掏出个缺口的碗,把扣在碗上的另一个碗拿起来,露出裏面的白胖馒头,“喏,给你。”
秦尽饿得快晕倒,也没客气,接过来啃了一大口,“咳咳……”吃太快,噎住了。
“哎呀,忘记给你拿水了,你再等会儿。”他拎起伞再次冲进雨裏。
随后小孩把水给他,又将几个破烂容具放到屋裏漏水的地方。
这院子屋顶太破,屋外降大雨,屋内就下小雨,不过片刻,地板已积一层臟污雨水。
秦尽盘腿坐在床上,一边啃硬邦邦的馒头,一边看苏远吭哧吭哧扫水。
这破地方似乎只有小孩一个人住。他问:“苏远,这裏只有你一个人吗?”
“嗯,只有我一个人。”
“你家大人呢?”
“我家没有大人,爹娘两年前都死了。”
一个没有家人的十来岁小孩,怪不得要住这破院子。
看时辰,此刻已过出城时限,这小孩却没有要催他走的意思。
听林平说,明水城有条人人都知道的规矩,本城人不允许私自收留外来人,如有违反,将会重罚。
这小孩是不知情,还是明知故犯?
他心裏一动。
三两口吃完馒头,秦尽面上装出迷茫的模样,问道:“对了,苏远,这是哪裏?我……怎么好像想不起来了。”
苏远正用盆中污水洗手,听到这话不由一惊,“啊?”
“呀!”他神色一变,急急起身,道:“难道是昨晚背你进门的时候,不小心磕到头,磕得太重了?”
“当时我费力把你背起来,刚进门,就看见一只鸟儿从东边飞来,那鸟一身雪青色的羽毛,竟是雪青!”
秦尽一楞,雪青,青羽白腹红喙黑爪,传说为凡间的吉祥之物,会给见到它的人带来祥瑞,在人们的心中地位与神明无异。
“它太漂亮,我多看了几眼,一时没註意让就你的头磕上门框。”
小孩懊恼道:“肯定是那一下磕得太重,你的记忆才会受损。”
他睁着一双清澈黑亮的圆眼,“上个月冬婶家的娅姐姐撞到头昏迷,醒来也忘记许多事,大夫就说是头伤太重的缘故。”
“这……这都怪我,怎么办?公子身上可有钱,要不我去请个大夫来?”
秦尽摇头,“没事,也许只是暂时失忆,说不定过几天就好了。”
“不过,这几天能不能让我住在这裏?”他试探道。
苏远:“当然可以,都怪我笨手笨脚才害得你受重伤。在公子好起来之前,吃住都尽管包我身上。”
小孩答应的太快,倒让秦尽惊讶。
他只是抱着试一试的心态装失忆,毕竟这种拙劣离谱的事,换在京都,三岁小儿都不信。
没想到这小孩对他的瞎话竟没一点怀疑,还把错都怪在自己身上。
这让秦尽少有的生出一点愧疚来。
“嘶——”不过这头是真磕得不轻,两天过去竟还这么疼。
不知不觉,雨越下越大,哗啦啦的声音不绝于耳,从屋顶漏进的雨水已能没过脚面。
未免晚上没地方睡觉,秦也脱鞋帮忙清扫。
小孩问:“公子,你是从城外来的吧?身上没有铭牌。”
“嗯,隐约记得自己是蓉城的孤儿。”
雨停时,即将入夜,许是大雨阻挡,并未见守卫搜城。
正打算去厨房做晚饭时,苏远才反应过来一般惊呼道:“哎呀!你是外城人,明天城中祭祀,应该在日落前出城的,可是现在……”
他望向昏黄天际,喃喃:“来不及了。”
“城中守卫恐怕很快就会发现公子没有出……”
“砰砰——”是敲门的声音。
两人吓一跳,脸色一白,对视一眼,立刻着急忙慌开始找能藏人的地方,可很快发现这小破院真没什么空地。
少顷,院外一个温柔的女子声音喊道:“小远?”
苏远一楞,应道:“啊,翠姐姐,马上就来!”原来只是邻家姐姐来送东西。
不过秦尽未按时出城的“罪”已犯,守卫早晚都会来查,一旦他在这裏被发现,两人都得受罚。
所以,现在他们也顾不上晚饭,只一心寻找藏身地。
果然,那女子走后不到一刻钟,院外又有人敲门,这次是一个粗旷的男子声音:“开门,卫队巡查!”
苏远跑去开门,院门一开,六个高大壮实的男子立时气势汹汹冲进来,一人站在院中观察,另五人迅速开始翻找。
“砰——”
“哐当——”
他们翻得很细,不放过任何一个能藏人的空处。
半刻钟后,五人陆续聚往院中,一人大咧咧道:“老大,这裏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