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巴尔的摩的街头长大的人见过不少亚裔学霸,约翰斯·霍普金斯大学就在几英里外,这里有全美前几的医学院,那里有不少医学生就长这个样子。
他退后一步。
头顶,又传来一阵螺旋桨声,比刚才更响、更近。
一架深蓝色涂装的直升机从东南方向低空掠过,高度不超过200英尺,旋翼的下洗气流扫过车顶,红帽衫的帽子被吹得往后翻了一下。
机身侧面“马里兰州警”的字样一闪而过,朝格林街尽头那栋棕色建筑的方向俯冲下去。
所有人都抬头看了一眼。
红帽衫把帽子正了正,拍了一下皮卡的车门。
放行。
他们把自己的黑车往路边挪了半个车身,让水鬼的皮卡穿了过去。
水鬼摇上车窗,嘴角的弧度慢慢翘起来。“看到了吗?”
“‘水鬼’就是从这条街上来的。格林街,桑德敦,整个西区,十年前提这个名字,小孩子晚上都不敢出门撒尿。”
6点58分。
格林街尽头。
从最后两个路口开始,与之前的巴尔的摩完全不同。
这里没有人在街角闲坐,没有一件空屋,没有随处可见的涂鸦。
路面干净,路灯完好,一辆马里兰州警巡逻车停在对面,车里亮着屏幕的光。
棕色的方形建筑出现在前方。
外墙没有装饰,线条硬朗,楼顶的直升机停机坪伸出建筑边缘。
R·亚当斯·考利休克创伤中心。
刚才从头顶飞过去的那架深蓝色直升机已经落在楼顶了。
它的旋翼还在减速旋转。
那些从巴尔的摩上空飞过的直升机,每一架都是一条命的倒计时。
到了这里,又开始重新计时。
水鬼刚把车靠边,创伤中心的侧门被撞开了。
三个穿粉色手术服的人推着移动担架冲出来。
跑步,节奏一致。最前面那个一手扶着担架栏杆,一手举着对讲机。
整支队伍沿着地面上漆成黄色的引导线向停机坪推进。
直升机舱门打开,飞行护士跳下来,弯腰跑到后舱,拉开侧门。担架被推了出来。
林恩坐在副驾上,距离停机坪直线不到50米。他看不清伤员的脸,但看清了颈椎固定器的型号和输液袋的颜色,乳酸林格。
粉色手术服的团队接管担架,从直升机落地到伤员消失在侧门里,不过一分钟。
门关了。楼顶的风还在转。
林恩看了一眼时间。6点59分。
他推开车门,鞋底踩上格林街的柏油路面。
“我去找哥们儿喝酒了”
水鬼靠在车座上继续嘴贱,“你要是被开除了也别急着打电话,先自己冷静一下,我不想回来接一个哭鼻子的大男孩。”
林恩关上车门。
“林医生。”
林恩回过头。
“你应该也看出来了,这里不太安全。”
“你要是死在巴尔的摩,萨奇会杀了我的。”
水鬼的嘴角还是那种嘴贱的弧度。
“保护好自己,不然我还得重新找工作,好不容易碰到这么好的老板,你要实在害怕下班记得给我打电话。”
皮卡驶离路边,拐上伦巴德街,尾灯消失在晨光里。
林恩转身,推开考利创伤中心的正门。
满眼的粉色。
走廊里的每一个人都穿着粉红色手术服。
大都会医院的白大褂按科室和职级分色,这里只有一种颜色。
考利的创始人当年选粉色的理由是没人愿意偷这么娘炮的衣服。
六十年过去,粉色成了这栋楼的军衔。
走廊里大部分面孔是黑人。
巴尔的摩六成人口是非裔,创伤中心长这样是自然的。
鞋底摩擦声,监护仪蜂鸣,推车轮子碾过地面接缝的咔哒声,对讲机里压低音量的呼叫。
每一种声音各归其位。
地面上有一道没来得及清理的血迹拖痕,从急诊入口一直延伸到抢救室门口。
脏归脏,乱是一点都不乱。
“7点整。”
一个年轻的黑人男性站在走廊中央,低头看了一眼手腕上的表,然后抬起头。
高个子,精瘦,短平头。
工牌上写着:达里乌斯·科尔曼,创伤外科住院医,PGY-5住院医。
“林医生,你们纽约人可真是准时啊。”
他上下打量了林恩一遍,把一套叠好的粉色手术服递过来。
“换上。更衣室在走廊尽头左转第二个门。出来到二楼创伤复苏单元找我。”
林恩接过手术服,布料洗了很多遍,薄,但没有一个线头。
科尔曼转身走了两步,停下来。
“有件事先说清楚。”
“在大都会你是总住院,是格里芬亲笔推荐的人。可到了这里,一切从头开始。”
他回过头看着林恩,瞳孔很黑,映着走廊里的白色的光。
“考利中心每年来两百多个轮转的。军医、各州的创伤精英、霍普金斯和梅奥的交流医生。每个人来之前都觉得自己很厉害。”
“格里芬教授让你今天做一个创伤外科医生该做的事。流程一步不能少,记录一个字不能缺。”
“他会随时抽查,请你小心。”
科尔曼的眼神没有移开。
“这里没有你们亚裔最爱的考试题,也没有评分表。”
他转身走进走廊深处。
“一会见。”
林恩进了更衣室。
窄,干净,钢制储物柜排成两列。
他脱掉外套,换上粉色手术服,布料贴上皮肤的时候有一种微凉的触感,洗过太多次了,薄得能感受到空调的气流走向。
他在镜子里看了自己一眼。
粉色。
大都会的白大褂是一层身份,穿上它你是某个科室、某个职级、某个系统里的人。
考利的粉色不是身份,是制服。
穿上它,你就是这栋楼的一部分,跟走廊里其他所有穿粉色衣服的人一样,没有名字,没有来路,这里只关心你下一秒能不能接住推进来的病例。
他系好裤腰的抽绳,从储物柜的隔层里取出一双手套。
对讲机里传来一段短促的呼叫。
楼顶,又一架直升机的螺旋桨声由远及近。
林恩戴上右手手套。乳胶箍紧手腕。
他抬起左手,把第二只手套的边缘捏住,往下一拽。
发出“啪”的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