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速度,在场任何一个人来做,哪怕三四个医生同时分诊都未必跟得上。
年轻人的声音还在身后,但他的声音已经软了下来。
“再看一次把,就一次……”
“你们有那种……电击的……能让心脏重新跳的那个东西……你们给他用一下行不行……”
第三阶段:讨价还价。
当愤怒也挡不住现实的时候,人会开始跟命运谈条件。
与此同时,自责会像潮水一样灌进来。
“如果当时我跑快一点……如果我的车能开得再快一点……如果……是我害死了他,是我动作太慢了……”
林恩走回年轻人身边。
还有最后一个伤员要做分诊。
年轻人站在吉普车侧面,还在不停地念叨着。
灰色帽衫前面全是血,但不是他的。双手有几道浅划口,是碎玻璃留下的,已经干了。
没有弹孔,没有穿透伤,四肢完整。
林恩把绿色腕带递过去。
“你身上没有枪伤。手上的划伤去莱诺克斯山医院处理,从这里开车12分钟。”
年轻人没有腕带。
他的眼睛红到了极限,泪水混着血水,顺着下颌往下淌。
“是我害的……是我动作太慢……”
“你把他从弗利广场带到了这里,你已经是最快的了。你踩着油门闯了一路红灯,把三个人塞进车就往医院跑。你做了你能做的所有事。”
“.223步枪弹从右肩打进去,弹头碎裂之后把锁骨下动脉整段撕碎了。这条血管的上游紧连主动脉弓,直径接近1厘米,断了之后动脉压驱动出血,3分钟内失血量就足以致死。”
“即使你在子弹打中他的那一秒,就站在全美排名第一的创伤中心门口,结果也一样。”
“你已经做得足够好了。”
“现在,请离开这里,把活着的机会留给更多人。”
年轻人的膝盖软了。
他整个人顺着吉普车的车身滑了下去,蜷缩在前轮旁边。
他不哭了,也不喊了,什么声音都没有了。
第四阶段:抑郁。
是所有情绪同时熄灭:否认烧完了,愤怒烧完了,讨价还价也烧完了,剩下的只有一片灰烬。
“5分钟之内会有几十辆车涌进这个停车场。你留在这里会堵住救护车通道。”
年轻人没有反应。
他听到了,但身体已经无法接受任何指令了。
林恩看了安保主管一眼。
“先生,请跟我来。”
安保一左一右架起他的胳膊,把他从地上拎起来。
他突然挣扎起来。
一种本能的、动物性的抗拒。就像一只被从窝里拽走的狗,四肢乱蹬,没有方向。
只是因为不想离开。
“他怕黑的……他从小就怕黑……我得陪着他啊!”
声音从喉咙最深处挤出来,已经不成句子了,断断续续,像一台快没电的收音机。
安保没有松手。
两个强壮的成年男人架着一个25岁的年轻人,往停靠区出口拖。
他的运动鞋在柏油路面上刮出两道白色擦痕,鞋带是松的,左脚那只在拖行中被蹭掉了半只。
脚上沾满了草渣。
早上出门的时候,他还以为今天只是一场普通的户外集会。
在被拖过吉普车尾部的那一刻,他扭过头,看了最后一眼后座车窗。
玻璃上有一片模糊的红色手印。
那是他刚才试图把男朋友从后座里拉出来时留下的。
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念了一个名字。
但声音没能从喉咙里出来。
安保把他拖出了停靠区。
帕特丽夏远远地看着这一幕,低下头,继续在表格上写字。
这就是一级大规模伤亡事件。
有些故事没有时间被讲完。
林恩转过身。
四个人,四条腕带,四种颜色。
朱利安一直盯着林恩这里,为了能多学一点。
他读过明胶弹道模型,读过关于.223伤道剖面的很多论文。
林恩刚才说的每个判断他都能找到文献出处,但他需要30秒才能跑完的推理链,林恩8秒就跑完了,中间根本没有“思考”这个步骤。
每当他以为自己能追上林恩一点了,对方就再次消失在了他的视野里。
自己要学的东西还有很多……
林恩扫了一圈在场的人。
“女性伤员交给史密斯。挂O阳性就行,O阴性留给后面可能来的育龄女性和孩子。”
“头孢唑啉2克加甲硝唑500毫克静推。.223弹头碎裂时会把衣物纤维卷进弹道,立刻通知手术室,腹部探查加异物清除,给我最快能空出来的那间。”
在大规模伤亡事件中没有时间查血型做交叉配血,所有人统一用O型。
O型阴性极其稀缺,必须留给育龄女性和儿童。如果给育龄女性输了O阳性,她体内会产生抗体,以后怀孕可能导致胎儿溶血。
“朱利安,红区第2组。黄区大腿贯穿伤让程岚来,教她用马克笔把止血带上的时间直接写在皮肤上,每30分钟复查远端脉搏。”
“苏菲亚,你刚才看到我怎么分的了,绿区通道归你,所有能自己站着走的一律不进楼,打印最近的紧急护理中心地址,一人一张。”
苏菲亚攥着腕带盒子,用力点了一下头。
帕特丽夏点头。
林恩走到停靠区最前端,面朝医院通往主干道的入口。
PM 5:31
EMS说第一批救护车4分钟后到达,但现在已经过了5分钟了。
远处的街道尽头,出现了第一组闪烁的红蓝光。
警笛声从低频变成高频,此起彼伏,越来越近。
第一辆NYPD巡逻车冲进停靠区,轮胎尖叫着刹住。
后座门推开,一个满脸是血的人被两个警察架了出来。
紧跟着第二辆。第三辆。
一辆蓝色的本田思域跟在警车后面冲进来,驾驶座的女人把车怼上路缘石,熄火,从车里爬出来。她怀里抱着一个孩子,孩子的T恤左胸口有一个弹孔。
一辆白色厢式面包车侧门拉开,里面横七竖八躺着四个人,最近的那个满脸是血,伸着一只手往外够。
第一辆救护车终于出现了。
车身侧面有几道暗红色手印,那是在弗利广场绝望的伤者试图扒住已经满载的救护车留下的。
帕特丽夏的对讲机响了。
“EMS追加通报:弗利广场方向,第一批已确认出发车辆15辆,包括7辆救护车、3辆警车、5辆以上私人车辆。搭载伤员总数预估50到60人。后续车辆仍在集结。”
15辆车、50到60个伤员、还只是第一批。
大都会急诊的承载极限是同时处理15个重伤。
苏菲亚站在分诊台旁边,脸都发白了。
“林医生……”
林恩的目光越过停靠区前方那一排闪烁的红蓝灯光,落在车流最后方。
一辆黑色的凯迪拉克凯雷德。
政府牌照。车顶没有警灯,但前后各有一辆NYPD警用摩托开道。
副驾驶坐着一个穿黑色西装的人,耳朵上挂着通讯耳机。
后座车门还没开。
但透过深色车窗玻璃,林恩看见了一个轮廓。
深蓝色套装,铂金色的发髻。
发髻下面,右耳的位置,有一团被血浸透的白色织物,像是临时用丝巾捂上去的。
伊芙琳·阿什福德·惠特莫尔。
半小时前她还站在弗利广场“安全纽约峰会”的台上,对着话筒说“我们将让每一个纽约人不再恐惧枪声”。
现在她坐在一辆防弹凯迪拉克的后座里,耳朵上捂着一块被血浸透的爱马仕丝巾,被两辆警用摩托护送到了大都会医院急诊的门口。
停靠区里,那个年轻人的男朋友还靠在吉普车的后座上,手腕上戴着一条黑色腕带,没有人护送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