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M 6:37
黄区3号床上躺着一个四十多岁的白人男人。
圆滚滚的啤酒肚,秃顶,左腿绑着纱布,黄色腕带,MCI-041。
他的脸上画着小丑妆,白色底妆已经花了大半,一只眼睛周围的红色油彩糊到了鬓角,鼻头上的红色海绵球还夹在那里,因为急救员没空帮他摘。
他是弗利广场“安全纽约峰会”请来的儿童互动区表演者。
枪响的时候他正在给一群孩子扎气球动物。
被踩踏时左小腿划了一道15厘米的裂口,深到了筋膜层,但没有伤到骨头和主要血管。
被推进黄区之后,他注意到隔壁床上躺着一个十来岁的男孩。
迈克尔。
埃文斯之前带进来的那个男孩,左臂开放性骨折,尺桡骨双断,三角巾固定在胸前。
迈克尔一直闭着眼睛,不说话,不哭,像一块从弗利广场搬进来的石头。
小丑看了他两眼,从自己口袋里摸出一条扎了一半的气球。用右手把气球拧了两下,一只歪歪扭扭的腊肠狗成型了。
他把腊肠狗放在迈克尔的枕头旁边。
迈克尔睁开了眼睛。
“嘿,小家伙。”小丑用鼻头上的红色海绵球凑近迈克尔的脸,挤了挤。
“嘀——”
海绵球发出了某种像是捏橡皮鸭子的声音。
迈克尔盯着那个红鼻子看了两秒,虽然没笑出来,但孩子的嘴角动了动。
小丑受到了鼓励。
他把第二条气球叼进嘴里,腮帮子鼓起来使劲吹,右手同时拧造型。
手臂的幅度越来越大。
输液管跟着晃。
“啪。”
一声极轻的脱落声。
留置针从手背的静脉里滑了出来,针眼处渗了一小摊液体,输液管里的回血断了。
小丑低头看了一眼,毫不在意,继续给迈克尔吹气球。
“先生,你需要继续输液。”
布莱恩走了过来,一头卷毛乱蓬蓬地顶在脑袋上,白大褂上的血渍和汗渍已经分不清了。
他走到小丑床前检查输液通路,一眼就看到了脱落的留置针。
扎上止血带,拍了两下手背。
小丑的手背上已经有两个之前扎失败留下的针眼,可选的血管不多了。
他找到一根还算饱满的,进针。
没有回血,穿了。
拔出来换一根,再进。
还是没有回血。
小丑龇着牙:“小兄弟,你到底行不行啊?我被扎了四针了。”
布莱恩额头上的汗往下淌。他从早上7点就开始值班了,手指的精细控制力已经在衰减。
抬头扫了一眼周围,所有人都在忙,况且这种程度的问题也没必要喊林恩或是主治。
然后他看到了药车上的EZ-IO骨钻。
今天他亲眼看着史密斯15秒建通路,看着程岚12秒完成操作。
每一次,钻进去,回抽,接管,通了。干净利落,没有人惨叫过,没有人喊过疼。
他忘了那些人全都处于失血性休克,意识模糊,痛觉迟钝。
他也忘了操作规范里写得清清楚楚的那行字:
“对清醒患者实施骨髓腔穿刺前,须在穿刺点先注射2%利多卡因进行局部麻醉。”
高压状态下,大脑会自动砍掉它认为不重要的步骤。
他今天看到的所有骨钻操作都没有打麻醉,因为那些患者根本不需要。
布莱恩抓起骨钻,撕开包装,卡上针头,走到小丑的左小腿旁边。
小丑嘴里叼着气球,正在吹一只长颈鹿的脖子。
三张床之外,程岚正在给一个伤员换敷料。
她的余光扫到了布莱恩手里的骨钻和小丑那张清醒的、画着花妆的脸。
她立刻反应过来了:他没有先打利多卡因进行麻醉。
“布莱恩!先打麻醉!!”
晚了。
“嗡!”
骨钻的马达声响了。
EZ-IO骨钻的钢针以每秒数百转的速度旋入胫骨皮质。
骨膜是人体疼痛感受最密集的组织之一,密度甚至超过皮肤。
疼痛信号以每秒120米的速度沿着胫神经飞向脊髓,再以每秒数百米的速度冲上大脑皮层。
小丑的整个上半身弹了起来。
嘴里叼着的气球飞了出去,划过一道弧线,“啪”地砸在迈克尔脸上。
“嗷!!!!”
“嗷嗷嗷!!你你你在干什么?!”
小丑的红鼻子在剧烈晃动中从鼻尖上弹飞了,蹦了两下,滚到了迈克尔的枕头旁边。
红色海绵球在白色枕套上弹了一下。
“嘀——”
又发出了和橡皮鸭子一样的声音。
迈克尔看着红鼻子,又看看小丑龇牙咧嘴、花妆糊了一脸、双手在空中乱抓的样子。
他笑了。
是他经历地狱以来的第一次。
程岚冲到床前,一把抓住布莱恩的手腕。
“布莱恩!清醒患者上骨钻之前要先在穿刺点打利多卡因局麻!”
布莱恩愣住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小丑那条还在颤抖的小腿,骨钻针稳稳地扎在胫骨粗隆下方。
操作手法是对的,就是忘了给人打麻药。
小丑龇着牙,单手撑着床沿,花妆底下的脸涨得通红。
“医……医生……你能不能先……把那根钉子……从我腿里拔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