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一下都精确地按在酸胀的核心上,力度刚好穿透肌肉层,又不会让人痛到紧张。
他在往下沉。
往一个温暖的、没有监护仪嘀嘀声的地方沉。
“卡西。”
“嗯?”
“……谢谢。”
他的声音已经模糊了。
尾音还没结束,呼吸就变成了深而均匀的节律。
睡着了。
卡西的手停在他的后颈上。
她没有立刻收回来。
她低头看着林恩的侧脸。
眉头终于松开了。
嘴唇微张,呼吸落在她的手背上,热热的。
今天,这个人在急诊室里徒手修复了十五条碎片轨道,鼻子流着血完成了最后六针。
现在他在她手下睡着了,这才像一个普通的、疲惫的年轻医生。
卡西把手轻轻收了回来。
她站起身,走到卧室门口,拿出那条灰色的毛毯。
缓缓抖开,盖了上去。
动作很轻,毯子落在林恩身上几乎没有声响。
她把毯子的边角掖了一下,避开他的脸。
然后她看了一眼茶几上的两个盘子和两双筷子。
水槽在厨房开放式的台面后面,离沙发不到三米。
洗盘子的水声会吵到他。
卡西把盘子端起来,轻手轻脚地放进了水槽里,没开水龙头。
筷子并排放在盘子上。
她拿起抹布,把茶几上的水渍擦干净。
然后关掉了客厅的落地灯。
黑暗一下子铺满了整个客厅,只有窗外曼哈顿的灯光透过窗帘缝隙,在天花板上投下一条细长的光线。
卡西在黑暗中站了一会儿。
林恩的呼吸声一会轻一会重。
她转身,赤脚穿过客厅,推开另一侧自己房间的门,走进去,门在身后轻轻合上。
上东区。
维多利亚的公寓在一栋战前建筑里,挑高三米六,大窗朝着中央公园的方向。
她进门以后没开大灯。
运动鞋被随意地踢掉,一只在玄关,一只在走廊中段。
她平时从来不这样。
她平时会把鞋子放回鞋柜里,鞋尖朝外,左右平行。
她走进厨房,打开冰箱,站在冰箱门前看了五秒。
里面有半瓶依云矿泉水、两盒沙拉酱、一管过期的芥末酱,和一袋三天前点外卖送的免费饮料。
叔叔说得对。
她连一碗面条都煮不出来。
关上冰箱。
她走进客厅,在沙发上坐下来,拿起手机。
屏幕亮了。
锁屏壁纸是一张手术显微镜下拍摄的骨小梁微结构照片,是她自己发表的论文里的配图。
她滑开屏幕。
什么都没有,没有新消息,没有未接来电。
当然没有。
她从来不等谁的消息。
她是维多利亚·范德比尔特,大都会医院年轻一代最好的医生,论文引用次数在同年资里碾压所有人,当然朱利安除外。
她不需要等任何人的消息。
她把手机扔在沙发上。
然后又捡起来。
点开通讯录,滑到“L”。
林恩的名字在屏幕上。
她的拇指悬在那个名字上方,停了几秒钟。
锁屏,手机再次被扔到沙发上。
她把膝盖收到胸前,双臂环住自己的腿,下巴搁在膝盖上。
窗外,中央公园的树冠线在月光下形成一道不规则的暗色波浪。
今晚的月亮和刚才在公园里看到的是同一个。
又大又圆。
那个公园里,林恩仰头喝啤酒的时候也看到了这个月亮。
然后他回家了。
她是不是又给他做了意面?
还是他们并排坐在沙发上看电视?
或是像林恩说的那样,一起打游戏?
维多利亚把脸埋进了膝盖里。
东98街。
卡西房间的灯还亮着。
她坐在床上,背靠着床头,膝盖上放着一本翻开的《格兰特解剖学图谱》。
她看了三页,一个字都没读进去。
她在想林恩说的那句“谢谢”,那个模糊、慵懒又好听的声音。
像一个人在信任里松开所有防线之后才会发出来的声音。
卡西把书合上,放到床头柜上。
关灯。
黑暗中,客厅方向传来林恩均匀的呼吸声,穿过门板,轻得几乎听不见。
她侧过身,把被子拉到下巴上。
上东区。
维多利亚从沙发上站起来,走进浴室。
她打开花洒,热水从头顶浇下来。
蒸汽弥漫上来,模糊了镜子,模糊了一切。
她闭着眼睛站在水流下。
水声盖住了所有声音。
东98街。
毯子下面,林恩翻了个身。
灰色的毯子滑了一点,露出了他的左肩。
客厅另一侧那扇关着的门里面,什么声音都没有。
卡西已经睡着了。
公寓安静极了。
水槽里的两个白瓷盘子靠在一起,一大一小。
两双筷子并排放在上面。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缝隙,落在茶几上。
茶几上什么都没有。
被卡西擦得干干净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