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斯拉在第五十七街左转,往西穿过中城。
窗外百老汇剧院区的霓虹灯牌一块接一块闪过去,红黄白的光在车身上滑了一下就灭了。
卡西的拇指突然在屏幕上停住了。
她盯着手机看了一阵,眉头微蹙,又往下划了两屏。
“昨天的事,今天网上讨论得很火热啊。”
纽约这座城市有一种特殊的神经质。
八百万人挤在几百平方公里的岛屿和半岛上,每天坐同一趟地铁,走同一条街,在同一个路口等红灯。
当一声枪响落在这张网里的时候,震动会沿着所有人共用的那根神经传到每一个末梢。
“好多人在讨论安全。”
卡西翻着屏幕。
“大家都在说,现在世界各地冲突越来越多,中东在打,东欧没停,东南亚也在出事。”
“以前这些都是新闻里的事,隔着一个大西洋,跟自己没关系。但现在弗利广场也开枪了,就在大家每天上班的路上。”
“有个人说,以前看到大规模枪击的新闻,是拉斯维加斯、帕克兰、尤瓦尔迪,觉得是别的州、别的城市的事。”
“但这次不一样,他女儿就在市政厅附近实习,昨天下午他给女儿打了6个电话才接通。他说从今天开始,每天早上醒来第一件事就是刷一遍突发新闻,确认纽约没出事才敢放下手机。”
这条帖子底下有3000多条回复,大多数人都是在担心自己的安全。
当一座城市的人同时觉得不安全,他们接下来一定会做同一件事,找一个能让他们觉得安全的人。
“然后就有很多人想起了你。”卡西说。
“你和那个医疗兵伊森一起的照片都在网上传疯了!”
“然后就开始有人扒你之前的事,唐人街那次环甲膜切开,道森议长的紧急手术,全部被翻出来了。”
“有人把你所有公开记录的救治案例串在一起做了条时间线。看完的人都在问同一个问题:”
“一天救了上百条人命的医疗领袖,怎么还只是一个普通的医生,连主治都不是?”
林恩的名字,正好踩在了这股恐惧的浪尖上。
“再往下的讨论就更集中了。”
“很多人在说,林恩这么优秀的医生,居然在大都会那种老旧的公立医院做最基层的工作,年薪七八万美元。”
“有人说这是在浪费纳税人的钱,不是说花太多了,而是说我们的税金养着一个系统,这个系统却把最好的医生埋在最底下。”
“最后,所有人的问题就变成了一个,这么好的医生,为什么没有他自己的医院?”
卡西念出了那条评论区里赞数最高的回复:
“如果纽约有一家急诊中心,是由林恩医生来负责的,我会比现在安心得多。我不在乎它在哪,不在乎要开多久的车。至少我知道,出了事推开那扇门,有人能救我家人的命。”
“已经有一万个赞了!而且还在涨呢。”
民意从来不是自己长出来的。
它是一颗种子,落在一场恰到好处的雨里。
枪声是那场雨,林恩的名字是那颗种子。
而当几百万人同时在问同一个问题的时候,这个问题成了必须被回应的声音。
卡西把手机放回膝盖上。
“你算是彻底出圈了。”
林恩还在看着前方的车流。
“走走看吧。”
卡西在后视镜里看着他的侧脸,总觉得哪里不对,一个正常人被不知道多少万人在网上讨论,多多少少该有些反应。
但林恩什么多余的表情都没有。
好像他早就知道会变成这样。
维多利亚想起了那个深夜,她的公寓,林恩靠着沙发扶手跟她说的那个计划。
当时她觉得离现实还很远。
现在成千上万的纽约人在网上替他喊着同一句话。
林恩的目标难道这么快就要实现了?
他的成长速度再次超过了自己想象。
车窗外,曼哈顿中城的灯光正在一盏一盏亮起来。
这座城市的夜晚总是很明亮,亮到你会忘记,光明之下还有很多令人作呕的黑暗。
“目的地在右侧,您已到达。”
维多利亚减速,靠边,挂入P挡。
她透过副驾驶的车窗看了一眼外面。
灰色砖墙,铜色门框,入口上方没有招牌,一盏暖黄的壁灯照着门牌号。
曼哈顿中城西边有不少这样的地方,外面什么信息都看不出来,里面坐着的人管着半座城市的事。
门口站着一个人。
深灰色西装,剪裁考究但不张扬。
身材偏瘦,肤色比普通白人深了半个色调,介于南亚和地中海之间,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腕上一块低调的精工表。
格兰特。
道森议长的首席幕僚。
道森住院那段时间,他和林恩在走廊里打照面的次数比有些科室的主治医生还多。
格兰特本来不叫格兰特。
他的父亲来自孟买,母亲则是英格兰后裔。
在纽约的政治圈子里,一个盎格鲁-撒克逊姓氏有时比常春藤的毕业证管用,至少在某些筹款晚宴的名单排序上,随母姓的‘格兰特’比随父姓的‘帕特尔’少很多不必要的解释。
所以从踏进政界的第一天起,名片上、选民数据库里,他只用母亲的婚前姓氏。
林恩推开门下了车。
卡西从后排跟着出来,伸了个懒腰。
维多利亚最后下车,按了钥匙,尾灯闪了两下。
格兰特看见林恩,笑容挂了上来。
他的笑容永远拿捏得刚刚好,让你觉得受欢迎,又不至于让你放松警惕。
“林恩医生。”
他迎了上来,热情地和林恩握手。
格兰特的目光越过林恩的肩膀,落在了身后的两个女人身上。
一个高挑冷峻,深灰色针织衫衬着白皮肤,珍珠耳钉在路灯下泛着柔光,下巴微扬。
一个小个子,长相可爱,红色自然卷被夜风吹散了几缕,穿着随意,眼睛里好奇和机警各占一半。
格兰特的笑没变,但眼角的纹路舒展开了。
“林恩,”
他凑到林恩耳边,用只有两个男人能听到的声音说:
“我们老家那边啊,有钱有势的男人身边从来不缺女人,这是传统,几千年了。”
“没想到你也走这个路线。”
格兰特略作停顿。
“还是说,你们华国也有这种做法?”
(上一章改了,改成林恩提前告诉维多利亚今天是三人一起赴约。自然一点,礼貌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