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直到现在,都不想去回忆当时他是怎样爬出那个房间,爬到船边,然后在炸药爆炸那一刻用尽全身最后一丝力气,跳下了那艘船。
后来他是怎么被冲到那个小岛上的,他其实并不知道。他唯一记得的就是,在跳下船的那一刻,他知道自己可能要死了,以及,他真的被抛弃了。
“你恨他吗?”莫邵轻轻的问了他一句。
宋中培“啊”了一声,虽然看不见,却还是看向声音来源的方向。
“我是说,你恨那个放弃你的人吗?”莫邵像解释一般重新问了一遍。
“我……”宋中培沈默下来。
过了一会儿,他摇了摇头。
“我怎么能和一个婴儿争。”
莫邵立即“嗤”的一声笑了。
“沈先生,你应该可以相信我的职业操守。我们在这裏的谈话,绝对不会有第三个人知道。还有,在我这裏,并不需要高大全式的伟人或英雄。是,这种情况,成人的确不应该跟一个婴儿去争,可是在我看来,这是道德绑架。在生命面前,人人平等。我们之所以认为孩子更应该活下去,只是因为我们受到的教育,以及道德的约束。所以我只想你告诉我,你真正的想法。只有这样,我才能帮到你。”
宋中培又一次沈默下来。
莫邵的声音又响了起来。
温和的,缓慢的,像有催眠效果一般。
“你只要告诉我,当你在最绝望的时候,以为自己一定会死了的时候,你心中在想什么?”
宋中培在沈默了许久后,终于从喉咙裏挤出一个“恨”字。
他不是恨房如陵舍弃他救那个孩子,他恨的是房如陵因为移情而舍弃了他。
郑东盛虐待了他十几年,他都不曾真正的恨过那个人,因为他知道郑东盛是一个认真有原则到接近古板的人。他们两个会弄成那样,更多的是因为在为人处世的态度方面有太大的分歧。
而房如陵却不一样。
他从一开始就摆出一副深情款款的模样,可是做出来的事,却完全不是那么回事。
他在最后一刻,忽然间觉得,房如陵从一开始找上他,或许就只是为了满足他自己的肉欲,以及从他身上获取压倒一个强劲对手的满足感和征服欲。
就连他准备去换回那个孩子时,房如陵说的那些话,可能都只是为了让他更死心塌地和义无反顾。
因为他很清楚宋中培是个什么性格的人。
要不然他实在想不通,在他们们好不容易在一起,感情应该是最浓的时候,房如陵为什么会喜欢上别人。
都说人之将死,其言也善。可是在他以为自己马上就要死了的时候,他却不得不以最大的恶意来揣度房如陵这个人。
也因为这样,他觉得以前那个满身是伤也心甘情愿的主动要求满足对方肉欲的自己非常的可笑。
“沈先生。”莫邵在一边轻轻的的叫他,“你没事吧?”
宋中培有点茫然的看向他,他到这时才发现自己全身都是汗。
“你是不是不太舒服?”莫邵的声音听起来总是非常的舒服,让人很自然的感觉可以信赖他这个人,“要不先休息一下,或者,下次再约?”
宋中培抿着嘴用力的做了几个深呼吸,调整了一下情绪,然后摇了摇头,“不用,我没事,我们继续吧。”
莫邵沈默了一小会儿,才轻轻的说了句“好吧。那后来呢?”
后来?
宋中培对后来一段时间的记忆其实都有点模糊。真的不记得,或是因为不愿意想起。
他只记得他好像是躺在了岸边,然后听到一个小孩子的在大声的叫着爸爸,再然后,他感觉他好像是被人抬起,放到船上。
虽然不清楚自己到底伤得怎么样,但是凭感觉,他伤得不轻。
他必须找人来救自己。
他用最后一丝力气报了郑东盛的手机号码给那个救他的人,也只来得及说一句“盛哥,救我”就完全昏迷过去。
他在当时,已经不敢再信任房如陵,更加不希望他知道自己还没死的消息,所以他不会向那个人求救。
何小东够忠诚,可是他太沈不住气,会坏了他的计划,而且他也没有足够的钱财和人脉。而自己的伤除了需要大笔的医药费,肯定还需要最好的医生。
这一切,就只有郑东盛才能做到。
只是当他想到和郑东盛最后一次见面说的最后几句话时,难免一阵唏嘘。
他当时其实以为,凭他和房如陵的能力,应该很难有什么问题可以难倒他们,所以会答应郑东盛有事时向他求助,不过只是想让这个人心裏好过一点。
只是,他没有想到,却一语成谶。
而且,再想到当初房如陵对他说的那些话,他就更觉得是一种讽刺。
他最困难的时候,不但不能不敢向那个人求救,房如陵这个名字,这个人,甚至成了他后面这几年来最大的噩梦。
他再醒来时,郑东盛已经在他身边了。
也是在那时,他才知道,死,有时候,真的比活着幸福。
他除了全身的伤之外,看不见,听不清,也无法再站起来走路。
他在那一段时间,和一个废人完全没有两样,可以说是生不如死。
只是求生毕竟是人的一种本能,即使活得再艰难,他还是不愿意真正的放弃。
而且他也不想让那么关心他的郑东盛失望。
他甚至都不能像别的病人那样,因为身体不适就变得歇斯底裏,变得有攻击性。那是他的自尊不允许的。更何况他也不想让一直为他忙裏忙外操碎了心的郑东盛担心。
他在那时才明白,郑东盛应该是真的爱他的。
唯一遗憾的是,对于他来说,一旦他放下了,就真的是放下了,他已经不再爱这个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