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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二章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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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孙直到那三个人狼狈的离开之后很久,心还在砰砰的跳个厉害。

事情的起源是因为他今天接回来的这位房先生不知道是不是吃错了药,一听到剧组裏那个演员提到什么神医,就不顾天快要黑了,铁了心的要去找那个人。

导演被缠的没办法,在问明地址之后,就让他陪着房如陵去一趟那边。

小孙方向性好,在这裏没呆几天,就把这一带都摸熟了。

那地方倒的确不算太远,只是山路崎岖,九曲十八弯的,楞是将不长的一段路程给拉伸了好几倍。

他们出发时太阳还没有落山,可是没走多久,天就开始变得越来越昏暗起来。

此时已经是寒冬时节,晚风刮在脸上,像被刀子刮过一般,身体裏却热得快要冒汗。房如陵走得很快,小孙跟在他后面,几乎要一路小跑着才总算没有落下。

眼看着就要到了地方,两人却遇到了麻烦。

小孙没想到自己也有遇到强盗的一天。

对方有三个人,只说他们面前的桥是他们修的,所以要他们两人留下买路钱。

小孙吓的心直跳,房如陵倒很是淡定,问清楚他们要多少钱之后,因为他自己的钱包丢在了行李箱中,就吩咐小孙先垫一下。

小孙看着活泼,其实胆子极小,本就想破财消灾,听到房如陵让他掏钱,毫不犹豫的就拿出了钱包。

只是没想到那三个人实在贪得无厌,竟然还想将他的钱全部抢走。

然后事情忽然就来了个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他眼看着房如陵一个人几乎没费多大力气就将那三个人打得屁滚尿流,狼狈逃窜。

“穷山恶水出刁民。”小孙盯着那三个溜的飞快的人的背影恨恨的骂了一句。

“仓禀实而知礼节。”房如陵淡淡的说了一句,然后轻声说“走吧。”

小孙楞了一下,然后拔腿跟了上去。

“房先生,原来你身手这么好啊?”

房如陵没有吭声。

“那你干嘛还给他们钱?”小孙不解。那三个人原来都准备溜了,又被房如陵叫了回来,给了他们原来想要的钱数。

房如陵停了下来,看了他一眼,“我出手,是想给他们一个教训,做人不能不知道满足。给他们钱是因为……”他轻轻的嘆了一口气,“他们也是被贫穷逼的。”

他说完又转过头继续往前走。

不知为什么,小孙总感觉,现在的这个房先生,和刚刚见面的那一个,好像有什么不一样了。

两人到了地方,小孙没有进去,只在外面等。

过了很久后,房如陵走了出来。

“怎么样?”小孙忙凑上前去问道。

房如陵笑了一下,“看来得麻烦你送我去机场了。”

小孙“啊”了一声,忽然很想去死。

两人默默的往回路上走。山空夜静,四周黑黔黔一片,只有两人手中的手电筒发出一点微弱的光,却又很快被黑暗吞噬。

房如陵走得太快,小孙深一脚浅一脚的跟在后面小跑着,又累又怕。

他总觉得后面突然之间就会有猛鬼扑上。

“房先生。”眼看着房如陵已经将他落下一大截,小孙也顾不得什么面子不面子的了。

房如陵立即停了下来,“怎么了?”

他小跑过去,虽然四周一片黑暗,还是觉得很是不好意思,低着头说,“你能不能走慢点……我害怕。”

房如陵沈默了下来。

小孙羞得都想找快地缝钻进去,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你能不能让我走前面?”

房如陵好像是笑了一下,然后绕到他身后,轻声说,“这样行吗?”

小孙想说一声“行”,可是事实上他还是害怕,总觉得前面会突然出现什么东西。

作为一个男人,胆子小到他这样,完全可以去死了。

“这样也不行?”房如陵带着几分惊讶笑道,“你胆子怎么这么小啊。”说话间,小孙忽然觉得手心一热。

“这样总行了吧。”房如陵的声音裏既有笑意,又带着几分无奈,“快走吧。”

两人一前一后的向前走着。一片寂静裏,小孙觉得心中如有一头小鹿乱撞,砰砰的跳个不停。

被对方握在手心裏的那只手,甚至都开始微微的冒出汗来。

原来只想尽快走到头的这条路,此刻忽然间恨不得能永无尽头。

不过很快这条路就走完了。

房如陵的行李还没有打开过,又被搬到了车上。因为想着等一下小孙回来还要开车,怕他太辛苦,去机场这条路,是由房如陵亲自来开车。

小孙坐在副驾驶的位置上,半闭着眼睛偷偷的打量着身边的人。

他知道这个人其实年纪并不大,可是不知道为什么,看起来却有一种很苍老的感觉。

但却很有吸引力。

他只是这样看着他,就觉得心跳加速。

快到深夜时,他们终于到了机场。

房如陵向他道了谢,又说了句辛苦你了,然后准备下来。

小孙立即叫住了他。

他知道他们身份不同,以后应该都不会再有交集,这句话这辈子可能只有这么一次机会说出口。

房如陵却抢先一步开了口。

“差点忘了。”他掏出钱包,拿出几张百元面额的钱递到小孙面前,“你挣钱不容易,不能占你这个便宜。”

小孙连连摆手不肯要,房如陵一把抓住他的手,将那钱塞到他手裏。

“我赚钱总比你要容易一点是不是?”他说,“对了,你刚刚想和我说什么?”

“房先生……我……我……”小孙用力的闭了下眼睛,视死如归一般,“我喜欢你。”

整个车厢裏一下子安静下来。他忽然不敢抬眼看对方的脸。

好半天,他才听到房如陵轻声问了句“是我做了什么让你误会了吗?”

小孙摇了摇头。

又是长时间的沈默,然后他听到房如陵的声音再度响起。

平缓的,却又像是带着莫名的哀伤。

“我很感激你……不过我已经有喜欢的人了……”他顿了一下,“很喜欢……一辈子只喜欢他一个人的那种,这样说你明白吗?”

小孙其实也能猜想得到这个人的感情世界不会还是一片空白。

他刚刚也算是一时冲动,现在被对方拒绝,忽然有点抬不起头的感觉。

“喜欢一个人,是一件很郑重的事。”房如陵轻轻的摸了摸他的头发,“以前我一直不懂,做了很多错事……希望你能少走点弯路。”

他收回手,打开车门下了车,然后站在那裏向他道了声谢。

“太晚了,路上小心。或许你等到明天早晨再回去比较好。”

小孙“嗯”了一声,“我知道。”

房如陵也没再多言,只是说了声“再见”就关上了车门。

小孙直到他走了很久后才抬起头,灯火阑珊裏,早已不见了那个人的身影。

房如陵坐上飞机时,忽然想到刚刚发生的事。

他有点惊讶于小孙的反应,也并不认为他对自己的感情有多深。可是对于现在的他来说,无论一份感情是深还是浅,即使他不能接受它,至少也要学会尊重它,而不能利用它,或是享受它。

就像当年,如果他不曾享受和叶启鸿之间的那种暧昧,不曾有心利用叶启鸿的感情来为自己做事,而是一早就明明白白的和他说清楚,叶启鸿可能就不会做那么多事出来。

还有易长治,虽然他那个人的确偏执,可是如果他当初能够理智一点看待易长治的感情,不曾羞辱过他,利用过他,可能也不会逼得易长治发疯,不计后果的来报覆自己。

就连对李!,他也是利用的多,付出的少。

他以前对待感情的态度,才是一切悲剧的根源。

只是他明白的太晚了,才会害宋中培受了那么多的苦,让他们两个的关系变得万劫不覆。

宋中培大吃一惊,叶启鸿眼神清明,让他一时之间竟分不清这人是醉是醒。

“我没有错。”叶启鸿声音虽低,却很是坚定,“我不会向你道歉。”

宋中培怔了怔,然后抽回手来,淡淡地道,“如果你觉得你是对的,那就坚持下去。”

他转过身,慢慢的推着轮椅来到门边,停了下来。

“反正我们两个,是绝对不可能成为朋友的。”

他没有再回头去看叶启鸿的神色,也不想去分辨这个倒底有没有清醒,他们两个之间,现在这种状况,已经是最和平的结果。

人与人之间是讲缘份的。有些人可以生死与共,而另外一些人,却只能形同陌路。

而他刚才在那一瞬间会对叶启鸿心生怜悯,或许只是在同情曾经的自己。

房如陵到了宋家的时候,宋中培正在吃早餐。

虽然宋中培曾经说过两人不要再见面的话,但好在并没有拒绝他进入。

只是他没有想到,坐在宋中培对面的那个人,竟然是叶启鸿。

但也只是一瞬间的惊讶,他的目光只是在叶启鸿身上扫了一眼,完全没有多作一秒的停留。

“跟我走。”他弯下腰,紧紧的握住宋中培的手,“我找到一个医生,他说有六成的把握治好你的腿。”

宋中培安静的坐在那裏,脸上平静无波。

房如陵觉得心不断的往下坠,再开口已经带着几分焦急。

“我知道你不想见到我,可是你总不该跟自己的身体过不去吧?”

“没有。”宋中培轻轻的将手抽离,神色冷淡,“我只是有点太过惊讶。是现在就走吗?”

房如陵心中猛的一松,忙点了点头。

“那我去收拾一下。”

房如陵“嗯”了一声,“大概要在那边呆三到五天。”

宋中培没再开口,只是点了点头,表示他知道了,然后转身离开这裏。

餐厅裏一下子安静下来。

房如陵知道叶启鸿应该在看他,可是他不想再去回应这个人。

他现在对于不必要的感情,有一种深深的厌倦感,完全不想再在不必要的人和事上浪费精力。

直到他们离开,他和叶启鸿都没有再说一句话。

倒是宋中培在离开前有叮嘱叶启鸿几句,又说年底事忙,辛苦叶总了。

叶启鸿说这是我份内之事,谈不上辛苦,说话间眼光就飘到房如陵身上,房如陵却只是一直盯着宋中培的脸在看。

☆、全文完

两人坐了最近的一班飞机过去那边,出乎房如陵意料的是,来接他们的,竟然还是那个小孙。

对方向昨天一样和他打着招呼,又帮他们将行李放到后备箱中。

他的样子,好像昨天的事根本没有发生过一样。

房如陵深深的松了口气,也同昨天一样向他道了声谢。

小孙看着房如陵将那位宋先生抱进车裏,然后跟着上了车,关上车门,这才发动了汽车引擎。

从刚刚房如陵看那位宋先生的眼神,他猜想这个人应该就是昨晚他口中喜欢的人。

他倒也不觉得难受或者怎么样。

人与人之间的缘份有深有浅,或许对他们来讲,命中註定只有牵着手走那么一段路的缘份,想再深一点,却是再没有可能的。

山路颠簸,宋中培将近两晚没睡,只是刚才在飞机上小憩了一会儿,这时困意上涌,很快就靠在座椅上睡着了。

也不知睡了多久,因为一个急转弯,宋中培又醒了过来。他这才发现,他的头靠在房如陵的肩上。

刚刚那个急转弯,竟然没有将这个人弄醒。

太阳透过车窗照在身边这个人身上,他可以很清楚的看到房如陵眼下淡淡的阴影,还有即使在睡梦中,也无法舒展的眉头。

他在沈默中调了下坐姿,然后轻轻的将那个人的头靠到自己的肩上,又轻轻的握住对方的一只手,然后重新闭上了眼睛。

房如陵在飞机上就已经告诉他,那位老医生年纪太大,身体也不太好,因为怕会客死异乡,无论他怎么劝,都不肯离开自己的家乡。

他应该是怕宋中培会觉得累,或是以为他是有意给自己创造留在他身边的机会,不过宋中培倒是无所谓得很。只要能治好他的腿,何种就医方式他根本不在乎。

等到了目的地,已经是临近停晚。山风从耳边呜咽而过,他靠在房如陵怀中,被对方一步步的抱着上了一个陡坡。

只是几步路而已,却又好像几个世纪那么漫长。

而坡上那几间破旧的房子裏,有着他全部的希望。

房如陵坐在一边,看着宋中培以近乎虔诚的姿式坐在那裏,仔细的聆听着对方夹杂着浓浓乡音的话语,认真的回答那个老人问出的每一个问题。

他知道他在紧张,因为他也一样。

这或许是他们唯一的希望。

就诊的过程其实并不漫长,但第一次治疗视情况需要三到五天的时间,然后大约半个月来一次,再逐渐拉长,直到康覆。

假如可以康覆的话。

因为上下山很不方便,老人已经为他们腾出了一个房间,是他最小的孙子原来住的那间。

那孩子在外面上学,虽然不是多远的路程,但山裏交通不便,他只有周末才回来。

山中多寂寥,在配合着老人诊疗过后,有大段空余的时光,是他们两个相对着度过的。

“说说你这三年吧。”宋中培忽然开口道。

这已经是他们来这裏的第三个晚上,两个人并排着躺在床上,窗外有夜风呼啸而过,惨淡的月光透了进来,洒下一室的清辉。

“你想听?”房如陵意外的看着身边的人。

“闲着也是闲着。”宋中培轻声道。

房如陵“嗯”了一声。

三年的时光在岁月的长河裏,不过只是弹指一瞬,就算现在这般娓娓道来,也只需三言两语就可以说尽。可是对于当事人来说,那三年裏的每一天,都是一种痛苦的煎熬。

他想起亲眼看着自己最爱的人死在自己面前,却无法施救的痛苦。

找仇人报仇,却反而被动的接受了他的恩情。

还有虽然是为了宋中培才生下的那个孩子,却也在日夜的相处,相依为命的三个年中,因为浓于水的血缘情,最终让他有了一个父亲的自觉,真正的将那个孩子当成一个人来对待。

在曾经犯下重重罪孽之后,他终于学会了反省,开始忏悔,决定弥补。

这三年裏,他走过很多地方,看过很多不一样的风土人情,知道有很多很多需要帮助的人。

他的确罪孽滔天,十恶不赦,如果让他得到法律的治裁,纵然大快人心,可是他却在想,这样对于那些需要帮助的人,到底有多少益处呢?

佛家都说放下屠刀,立地成佛,到底是杀掉一个曾经的恶人重要,还是给一个真心悔改的人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更加恰当?

时间好像在这一刻停止了脚步,房如陵平静的说,宋中培安静的听。在平缓的,毫无起伏的声调裏,他带着他一起走过他曾经经历过的人生。

就像一个不断跋涉的旅人,每前进一步,就能领略到不同的风景,就能感悟到不一样的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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