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渤海王提到北平王和翁主慎芙茹,商鱼不禁抬头看了一眼容弘。
但容弘并没有将自己认识慎芙茹,且关系还很暧昧一事告知渤海王。
双方说完话后,天色已泛黑,容弘却顾不上太多,决定立刻出发赶回涿县,在此处又耽搁了几日,容弘现在对涿县的局势,心中已有些没底。
他不喜欢这种感觉。
渤海侯也不劝阻,当即安排人帮容弘打点好带上路的吃食、御寒衣物等必需品,与容弘告辞后,亲自目送他们一行人离去。
数日后,容弘和商鱼带着暗卫抵达涿县,涿县一切事务皆安好,因萧河从中部署,并无人发现容弘消失数日,包括傅家在内。
而傅家派来涿县的数名死士,也在容弘抵达涿县后不久,紧随而至,他们悄无声息地潜伏在容弘所任职的县衙内外,暗中观察着容弘和他身边的人的一举一动,每隔一段时日,便向洛阳傅府传递一次消息。
很快,容弘又收到并不知他回过洛阳的二皇子寄来的信件,信中他告诉容弘,姜软玉被傅子晋从道观裏求来的神药治好了,让容弘无需再担心。
容弘看完信后便丢到一旁,商鱼好奇地探头去看信的内容,看到一半,他就忍不住生气大叫起来:“那药明明是咱们给的,何时成了他傅子晋的功劳了?”
商鱼一把抓起那信纸,照着信上的内容念下去:“姜姑娘帮子晋挡刀,子晋为姜姑娘求药,洛阳现今皆传他二人是一对苦尽甘来的恩爱眷侣……”读到这裏,商鱼终是忍不住了,他一把将那信纸甩在桌案上,破口大骂,“这都是些什么鬼玩意儿!”
容弘却一脸淡漠,将那信纸拾起,在烛灯下点燃烧尽,缓缓道:“傅子晋自是知晓其中真相,只是我们有意遮掩此事,他知道即便自己撒了这个谎,也不会有人站出来拆穿他。
“现在姜软玉对他而言,已不光是能旺他官运的命定之人,她还是陶也疼爱看重的关门弟子,若不多加表现,如何能得到姜软玉的信任?”
商鱼双手叉腰,怒气未消,啐道:“没想到堂堂的傅相之子,竟是这副不要脸的虚伪嘴脸,行如此卑鄙小人行径!”
容弘静静地看着握在手中的信纸一寸一寸的火苗吞噬,漆黑透澈的双眸裏只映照出晃动的幽光。
时光在寒风与雪簌的催促下匆匆前行,很快便到了十一月,离除夕还有两个多月,原本与姜软玉约好除夕当夜一起守岁的傅子晋,却突然接到一道圣令,命他即刻出发前往冀州一带疏通因雪灾而堵塞的沿途道路。
冀州今年的雪灾是历年来之最,加上当地州郡治雪不力,致使封路,幽州以外的货进不来,幽州裏面的货也出不去。
州郡当地大小官员眼看瞒不住了,情急之下,冀州牧终于还是上报给洛阳。
傅子晋此次算是临危受命,他现任公车司马尉,主要负责宫内治安,原本的职责所在,与治理雪灾这种外务毫无任何瓜葛。
但因傅贵人在皇帝面前力荐他,加之朝中五皇子一党私下皆知晓傅蔺有意扶持他这个独子从公车司马尉升调至左都候,正在等一个契机,而今这个契机就来了,傅蔺如何能放过,所以这些人便纷纷上奏折举荐傅子晋。
皇帝历来在时政上睁只眼闭只眼,当即拍板派傅子晋前往。
傅蔺老早就为傅子晋安排得妥妥当当,备好了数名有治理雪灾经验的人马与傅子晋一同前往冀州,所以傅子晋有无治雪之才一点都不重要。
他不过是去赚一个能让他理所当然升职的名头。
傅子晋整好行装后,即刻便出发朝冀州方向而去,他走了约莫两个时辰后,姜软玉才知道此事。
姜软玉这些日子在府中被关得尤其无聊,自从上次她受重伤险些没命后,夏氏就把她看得格外紧,让她跟美郎君们弹琴煮茶的次数大大减少。
此时听到傅子晋要去冀州,姜软玉突然下了一个大胆的决定,她立刻命令怀安收拾行囊,她也要跟去。
怀安一口一个小祖宗,说使不得,若是夫人老爷知道了定不轻饶他陪姜软玉瞎胡闹。
姜软玉冷眼看怀安,胁迫道:“到底谁才是你的正主子,你看清楚了,怀安。”
怀安只得委屈巴巴地去默默收拾行李。
姜软玉和怀安翻墻出府,骑马赶去追傅子晋,走时只留了一封信在朱幽院的桌案上,夏氏看到信时,险些没当场晕厥过去。
姜淮立刻派人去追,但此时的姜软玉和怀安早走远了。
姜淮无法,只得立刻传信给傅子晋,托他多多看顾着点姜软玉。
而得了容弘之令,一直在暗中看顾姜软玉的暗卫,也飞快传信到涿县,知会容弘,同时,暗中跟上姜软玉主仆。
且说一路追赶傅子晋的姜软玉和怀安,走了大半日后,却连傅子晋半个人影子都未瞧见。
两人拉住缰绳,在原地打着转。
怀安眼中透出一丝不确定,有些慌神:“主子,咱们是不是走错路了?一路走过来,没瞧见半个马蹄印。”
姜软玉认真地观察地上的痕迹,再看看四周,摇头道:“他们比我们先出发几个时辰,雪太大,把马蹄印全埋了,这就是通往冀州的路,走前我特意研究过路线,不会有错。”
“那现在怎么办?”
“都到这儿了,继续追!”
姜软玉猛地一缰绳抽到马匹身上,马儿发出一声嘶叫,飞快朝前奔去。
怀安大叫:“等等我啊,主子!”连忙策马去追姜软玉。
既然没抱希望立刻见到傅子晋,姜软玉索性放松心情边赶路边欣赏沿途的雪景,她裹着厚厚的几层冬衣,颈间围着一圈子的灰兔毛,鹿皮毛做成的披风之下,身体热乎乎的,十分抗冻。
主仆俩心情渐渐放晴,有说有笑行了一整日。
第二日……
第三日……
第四日……
到了第五日,主仆俩彻底看烦了四周永远一片单调的雪景了。
渐消的新鲜感让两人开始沈默起来,连日的赶路也让他们的身体越来越疲乏,马儿的速度也越来越来。
尤其现在已进入冀州境内,更是越觉寒冷。
他们不得不停下来,寻了个客栈歇整几日,待重新有些精神后再上路出发。
就这样,离他们从洛阳出发,不知不觉竟已过去了整整一个多月。
因为姜软玉被冀州的一名美人男画师迷住了。
“主子,咱们再不走,傅二公子恐怕都要返回洛阳了。”怀安终于忍不住提醒姜软玉,姜软玉如从梦中被惊醒般,连忙从榻前一跃而起,当即使唤怀安快去准备,即刻出发去寻傅子晋。
于是,等他们终于赶到傅子晋本该治理雪灾的地方时,却被当即官吏告知,傅子晋一行人已出发前往幽州涿县。
“他们去涿县作甚?”姜软玉不解问道。
明明皇帝只下令让他治理冀州的雪灾,现在此地的雪灾之困已解,他去涿县干嘛?
“当地似也有雪灾堵路,傅大人便前去查看。”
姜软玉不疑有他,当即跟怀安又朝幽州而去,赶路途中,姜软玉想着容弘也在涿县,也不知能不能在那裏见到他。
离她跟容弘断去通信已有数月,也不知容弘近况如何了,姜软玉一路上这么想着,不知不觉就已抵达了涿县。
此时姜软玉和怀安灵魂似已出窍了般,两人浑身毫无知觉,全身上下,从头到脚,都停满了积雪,抖都抖不掉。
姜软玉觉得自己仿佛扛着一身的雪,一路负重前行而来,她几乎快要耗尽最后一丝力气,终于再抬头看到前方那个正朝她走来的熟悉久违的人影时,缓缓闭上双眼,从马背上直直地摔落下去。
她知道只要他在,他定不会让她真的摔落在地上。
没有任何原因,姜软玉就这么笃定地认为。
果然,当她的身子即将与地面触碰的剎那,一股幽淡的梅香突然而至,然后她感觉到自己坠入了一个温暖如春的怀抱裏。
“容弘,好久……不见。”姜软玉拼尽最后一口气,说出这句话后,便阖上双眼,沈沈昏睡故去。
她感觉自己睡了好久,睡得昏天暗地,不知今朝明夕。
当天睁开双眼时,看到全然陌生的屋子裏一个人都没有。
姜软玉微动了下身子,瞬间一股酸痛乏力的感觉遍及全身,姜软玉立刻放弃挣扎,她的眼皮再次合上,有气无力地断断续续唤了几声怀安。
“噔噔噔”轻快的小跑步声在屋外廊下响起,怀安端着一碗热乎乎的肉粥满脸笑意地跑了进来。
“主子,你可算是醒了,你这一觉睡得也太长了,你今天要是再不醒,小的可打算去叫大夫来了。”
姜软玉缓缓地撑开眼皮子,瞟了眼怀安手中正冒着热气的粥,顿时来了食欲,当即朝怀安努努嘴,示意他给自己餵粥。
姜软玉被怀安撑扶着坐起身,一碗粥下肚后,她总算彻底活了过来,睡了整整几日,精气神尤其旺盛,立马就让怀安伺候着更衣要出门。
门外却传来容弘的声音:“刚到涿县时,姜小姐还说与我好久不见,这一觉醒来,怎的先想到的不是来见我,反而是要出门去?”
容弘边说着话边跨过门槛,走了进来。
他二人的确是有许久未见了,姜软玉看着容弘那张越长越妖孽的脸,深有此感。
容弘穿着一身蟹壳青藤萝纹锦衣,边角袖口处皆显墨绿色,细看上面绣有银色水光波纹,简约束发,眉眼含笑,容色越发精致,肌肤透着莹润白皙的光泽,如一方无暇暖玉。
看着姜软玉一脸呆楞模样盯着自己的容弘,他不禁也打量起姜软玉来,上次见她,她还像个随时可能碎掉的琉璃瓶,毫无半分鲜活气息,现如今,却艷色无边,眉骨轻幽,目光如山中静泉。
怀安不合时宜地站在一旁轻咳了声,默然的两个人才回过神来。
“你那日是如何知道我会到涿县的?”姜软玉劈头上来便是这一问。
容弘慢步走到一旁漆凳上坐下,表情极其自然地回道:“说来也巧,当时刚经过那处,也算是你我有缘吧。”
姜软玉满脸写着不信,却也懒得纠缠此事。
容弘静静地看着她,心裏想道,那日,是一直暗中跟随姜软玉的两名暗卫之一,先一步赶到县衙,禀报给他她来了。
所以他出现在那裏的时机才那般刚好。
姜软玉突然想起此行目的,连忙问容弘道:“对了,你可有见到子晋?他现在何处?”
容弘神情淡下去几分:“他这几日似是很忙,早出晚归。”
姜软玉面上一喜:“他当真在此处?”
容弘过了片刻,才点点头,道:“他可能过了酉时才会回来,你得等等。”
姜软玉整了整袖口,笑着道:“不急,他在此处便好,我刚好可以出去晃悠一阵。”
若她记得没错的话,今晚她便要来月事,变成男身了,之后今天,多半不便出行,趁这之前,好好去体验一番涿县当地风土人情。
尤其是美郎君。
容弘瞅着姜软玉沈浸在自己思绪裏一脸窃笑的脸,眼底的色气都快溢出来了,便知道她出门去要干嘛。
他故意嘆了口气,泻出几分怨色道:“美色当前,姜小姐却视而不见,择劣去优,在下实在是不解。”
姜软玉看着他拿腔作调的做作模样,不禁冷嗤道:“你色虽优,可不是能随便择的。”
容弘又故作含笑带嗔状,轻觑她一眼,问道:“为何?”
姜软玉被他这一眼瞬间击中,心臟禁不住的猛一打颤。
这厮简直是太妖孽了!
姜软玉果断地移开视线,不再与他对视,脚步如飞地绕过他,如避蛇蝎般,朝门外疾步走去。
容弘看着姜软玉消失在门口的背影,脸上的笑意迅速收去,他的目光依然停在那个方向,脸色却冰冷起来。
“傅子晋那边如何了?”容弘对着半空问道。
商鱼的身影快速闪进来,俯身道:“他刚查到与徐丕暗中碰面数回的人,是安显明。”
容弘神色微变:“安家的人?”
“那安显明是安家一个旁支远方亲戚,在二皇子和安家手裏头做事,所以算是二皇子的人。”
容弘不禁道:“这下有点麻烦了。”
商鱼抬头:“小公子,现在二皇子也被卷了进来,咱们可能不能按照先前计划的那般行事了。”
容弘点头:“容我先想一想。”他目光不由间触及到姜软玉刚才喝完粥的空碗还摆在桌案上,当即又对商鱼吩咐道,“虽然在涿县,但是让那两名侍卫不得放松,还是盯紧了她。”
商鱼微楞,随即反应过来容弘口中的她所指何人,连忙应是。
傅子晋是在姜软玉与容弘同坐一张桌子上用晚膳之时回来的,陪桌的还有县令、县尉等当地官吏。
姜软玉此时已着一身男装,容貌也变化成了夏允的模样,傅子晋进门时,正听他对那几名一脸恭维谄媚样的小官吏道:“我表姐比我先到,这几日有事出城了,过几日便回来。”
她解释时,信手拈来,脸上看不出半分撒谎的痕迹,一看就知道是常年练就的这一手炉火纯青撒谎之技。
傅子晋刚收紧的心微微一松,有些无奈地摇了摇头。
傅子晋迈入屋内,姜软玉眼尖地第一个发现他,欢喜地立马起身,小跑着到他面前,但很快她就意识到自己这副举止实在不符合眼下她夏允的男人身份,连忙及时剎住脚,差点脱口而出的子晋也收了回去。
夏允朝傅子晋行了个得体的揖手礼,微笑着道:“傅二公子,好久不见。”
一屋子的人此时都正看着他二人,傅子晋不好当面追究她胡来一路跟来这裏的事情,只得笑着回礼道:“夏公子好久不见,姜伯父的信我已经收到,他让我离开时,带夏公子跟……你的表姐一同回洛阳,我这边的事情处理得差不多了,所以我们在这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