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之前,我还是一个正常人。
现在我畏首畏尾地走进桥洞,一屁股坐在了阴冷潮湿的地上。旁边有一堆灰色的衣服,看来是流浪老人的住处。没办法,我太累了。
也许到了下半夜,人会变少一点,我往隧洞那边绕,就可以回家。但想起室友的那张脸,我又有些不想回去了,平常他就对我冷嘲热讽各种看不惯,现在这种状况,我听到的……会是比以前恶毒几百倍的话吧。
今天早晨,8点半左右,我吃完早餐,整理好西装领带,然后在门口穿皮鞋。他的头从卧室探出来,对我说:“路上小心…小心…车…别被车撞死了。”
他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奇怪,好像相似的两段话在两个音轨上错位了,显得重覆又杂乱。不过当时我没想那么多,因为那天上午有个很重要的会议,我必须尽快赶过去。特意搭了出租车,却在路上被堵得动弹不得。我在这个小城市裏生活了这么多年,只在春节见过堵车,而这么小概率的事偏偏在这个节骨眼儿发生了。
我本来就有点焦虑,司机还在前面骂骂咧咧的,骂着骂着,中途又回过头来跟我礼貌地道歉,解释说前面在修路,然后回过头去抽口烟,继续说粗话,前后简直判若两人。
所幸堵得不算久,我还是踩着点儿到了公司,急急地往电梯裏面挤,却尴尬地发现裏面站着领导和合作商代表。
总经理咳了一声,然后问我:“才来?”
我解释道:“乔街道口在修路,所以在路上堵了一会儿。”
“嗯,没事。”领导点点头。然后又突然说了一句:“冒冒失失的,性子一点儿都不沈稳。”这该怎么解释呢,我的性格确实急了一点儿,也不擅言辞。
“西装衬衫的后领都没整理好,肯定是起晚了,又没迟到,为什么还拿堵车做借口啊,现在的年青人简直是惯性说谎。”听这声音,好像是在和公司洽谈合作的厂商代表。
我抚了一下后领,低下头解释:“乔街道口确实在修路,不过主要责任还是在我,为了不耽搁事情,肯定要事先考虑到各种因素的干扰,不能用堵车来作为推脱责任的理由。”
总经理拍了拍我的肩膀:“小王,没人怪你啊,别这么紧张,我们又不吃人。”
我有些疑惑地抬头,看见经理和厂商负责人都微笑着看着我,而身后还有人在窃窃私语:“怎么还没到,和总经理乘同一辆电梯好尴尬。”“王航今天怎么神经兮兮的。”我猛地往后望,没有人有开口的迹象,而电梯响起了开门的提示音。
会议也进行得十分不顺利,有时候,明明在座的人都没开口,但他们的看法却一个字一个字往我的耳朵裏蹦,如果不把视线停留在他们的脸上,有时候我完全分不清那到底是他们真的在说话还是假的,在整个解释方案的过程中,我都不敢转过身去看ppt。
丧气地坐回自己的位置,我把策划轻摔在桌上,隔壁工作臺的罗恒跟我说:“听说公司的裁员名单已经拟定好了,我们这个部门要裁的人最多,有点儿担心,不过你肯定没事儿,你负责的这个案子如果成了就是今年我们接的最大的一个单子了。”
我嘆了一口气:“目前看来情况不太乐观,那边认为我们的价格太高了……”
“可那些公司压低价格之后质量也不敢保证啊,你别过分担心了。”
他话是这么说,但却明明暗松了一口气,心想自己安全一些了。我怔在原地,有些难受。罗恒是公司裏和我关系最好的一个人了,我一直把他当成朋友。
在接下来的一天裏,我第一次了解到,原来我在别人眼裏是一个敏感、自负、固执己见、小肚鸡肠、不爱说话的怪人。我本来性格就内向,所以为了表示友好我每天都勉强自己和周围的同事插科打诨,没想到这样的努力也是徒劳的。
下班之后,室友打电话过来,问我什么时候回家,家裏可能会来客人,要我早点儿回去好开饭。我心想他可能是想带女生回家过夜,所以我说今晚就不回去了,然后挂断了电话。
一个人走在大街上,又失神又不得不仔细避开他人,怕不小心撞到了就会听到一声咒骂。我摸出电话,最近联系人裏除了有工作往来的人,就只有室友一个短号频繁地出现了。我不甘心地去翻通讯录,结果发现没有一个人和我有能听我抱怨这样亲密的关系。
其实我早就发现了自己做人的失败,我并不是没有察觉到自己收到的短信90%都来自10086,而剩下的也大多是垃圾信息;我也并不是没有察觉自己周末时间的空白,我只是把这样的空白全部归咎于自己长得丑所以没有女孩儿喜欢。我在网上的所有私人账号都长期处于无人问津的状态,每年收到的唯一的生日e-mail来自那个软件的程序设定,而可笑的是,我在上面设定的生日其实是乱填的。
每次室友带朋友回来,我都只能尴尬地坐着出神,不是没想过说上一两句话,而是由于他们之间有着一起度过的时间,那些时间养出的默契和话题是我插不上嘴的。怎么会这样呢?他和我做室友的这几年,我明明就看见他一直打游戏,也没怎么外出约会,可他的电话却源源不断,还经常有朋友上门,无论去哪裏旅游,甚至连回一趟老家都会给他带礼物。对于这些,我怀有一种覆杂的心理。
我只能相信,这个世界上,有一些人天生就有获得朋友的能力。
手指无意识地滚动着手机屏幕,不小心按重了一点,拨出了一个电话号码。屏幕上显示的名字是:罗恒。要是在以前,我可能还会想跟他谈谈,可是现在……
“餵,王航,找我有什么事吗?……餵餵,怎么不说话啊,是信号不好还是出什么事儿啦?你现在在哪儿我来找你。”
听到他的声音,我的心裏突然踏实了一点,每个人都会更加担心自己的安危和处境,偶尔有些为自己考虑的略显自私的想法也是很正常的,我不也有这样的时刻吗?所以就凭那一句话就否定掉他和自己的交情似乎是太草率了。虽然心裏这样安慰自己,但是心裏仍然打着鼓,我把自己的地址报出来,有些话当面说,我才能判断他讲的是不是真的。
他很快就赶来了,我和他找了一个地方喝酒,然后跟他说:“其实也没什么,只是觉得自己很不会为人处世,所以都没什么朋友。”
他安慰我:“那些说两句话就称兄道弟的人算什么朋友啊,连交际网都不算,你真有点儿事,他们还不是躲得远远儿的。”
而在他说这些的同时,没有任何其他的声音传来。我心下一定,瞬间觉得和他的隔膜都消失了。于是放心地跟他说着一些琐事,连同很小的时候发生的一些至今耿耿于怀的事情都一股脑儿地全说出来了。
然后,我逐渐发现,他说的话全部都正面而积极,但偶尔会冒出一两句:“今晚的比赛快开始了。”之类不相关的从他心裏传出的,而不是嘴裏说出的话。他对于我讲述自己的事情显得不感兴趣而心不在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