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他不爱买衣服,一学期逛一两次街,全是被佩佩扯着去的。佩佩挑物美价廉的小店带他去,一件一件给他搭。
我听着心裏直发酸,“佩佩对你这么好?”
“嗯。”
“佩佩没男朋友?”
“以前有,现在没有。”
“佩佩对你有意思吗?”
“啊?啊?哦,她……我室友说她对我有意思,我问她了。”
卧槽,你他妈那个时候倒没怂了?!
“她怎么说?”老子胃酸得直冒泡。
“她说我太怂,她看不上。”
“噗……哈哈哈哈!!”
我先敞开肚皮大笑了一阵,然后又觉得很心酸。
老子瞎了钛合金狗眼才看上这货,瞧他怂成这样,多掉价啊,人家小姑娘都嫌弃他。
唐晓被我笑得很紧张,不住地捂头发,好像那裏戴着一顶看不见的帽子。
“头抬起来,背挺直!”我跟老妈子一样念叨他,“那你呢?”
“啊?”
“你对她有意思吗?”
“没有啊,”他立刻抬头用他那狗眼睛看我。他每次特认真地想辩白什么的时候就这个动作。
我内心无数草泥马大笑着奔腾,面上云淡风轻地,往他脑袋上拍了一把,“枕套拿过来。”
你有种说对人家没意思,你有种继续说对我有意思呗?他妈的,想想又很心酸。
跟这种家伙谈感情,简直是场持久战,你等他开第一炮都能等二十年,楚虎蛋的儿子都满地跑了,你还不一定能听到他一句我爱你。
刚认识第一天就说我喜欢你你是我偶像的那个魄力哪儿去了?!
想想也是我的错,我听完脸就绿,当天晚上还狠狠跺了他一脚,没准给他跺怕了。
我们放好东西就开车出去玩。我还想邀请唐晓他妈,唐妈妈却说吹不了风,不能出门。我们先开车去了就近的瀑布,买门票的时候唐晓还特跩地掏了张导游证出来,免票。
“我以前在这裏打工,”他说。
赵小丁自从跟他妈聊过他童年之后就对他刮目相看,一听他还有导游证,啧啧称奇,“我以前也想考呢,没考上,我背书特差!”
我带了臺挺沈的单反相机,本来想拍几张风景,赵小丁直接把扛相机的任务扔给了唐晓,“小糖包,小糖包,来给我和师父照一张。”“小糖包!我和羊羊羊来一张!”“小糖包,我们来自拍!”
我听他语气越来越亲昵,趁着唐晓跑去买山泉泡的西瓜、小场记去帮忙,我把这熊货揪过来,“怎么着?你还看上糖包了?”
“唉,师父,我错了,”赵小丁诚恳地说,“实话说我以前挺瞧不上他的,又傻又怂,骂他夸他都听不明白,可烦人了。结果你没听他妈说啊,他妈不是他亲妈,他亲爸妈在他很小的时候就死了,他现在的爸妈是他大伯大娘,生不出孩子,把他领回来的。他在亲爸妈死了之后就有自闭癥,不理人也不说话,他妈在家陪他,一点一点陪好的。家裏穷,他妈身体又不好,大小动了好几次手术了,他从小就去他爸肥料厂帮忙刷盘子挣工钱,后来学切菜做饭……他妈说他爸一个月就挣那么点儿,还有关节炎,明年又快退休了,他妈的医药费、家裏欠债什么的,全指望他。这孩子也不容易啊……”
我听得眼热,大骂一声,“卧槽!人家比你大两岁!别这孩子那孩子的!”
“卧槽,师父你还没娶回家呢就护上了!重色轻徒!”
远处唐晓一本正经地在这个西瓜上拍拍那个西瓜上掂量掂量,我一边看着他一边点了一根烟,问赵小丁,“那他爸妈知道他是gay么?”
“嗯……看样子是不知道。”
我含了口烟慢慢吐出来。
赵小丁看我半天没说话,“师父,你担心出柜的事儿?”
我嗯了一声。其实我之前有考虑过这事儿,父母这一关是一定要想办法过的。唐晓爸妈身为农村人,养育一个自闭癥的孩子付出很多辛苦,又是独子,可能不容易接受。我的情况也不简单,我爸妈都在机关工作,最死要那点儿面子,一直跟左邻右舍吹牛我在外面做大明星大编剧大电影,认识的都是那个什么大红女明星xxx啊xxx,就这么陡然往他们脸上这么泼一盆冷水,真心是腿都能给你抽断。
赵小丁肩膀一耸,“这个要随缘,谁知道遇上什么爸妈?我读中专的时候被人发现是gay,学校裏的人都说我是屁精,我哭着回家吧,我娘还要喝农药给我看。我爹把我揍了一顿赶出家门,再也没给过我生活费。”
我往他脑袋上摩挲了摩挲安抚他。但是我知道他现在并不再为这事难过,他早熬过最苦的那段了,不管生活上还是精神上。
“师父,”赵小丁说,“我觉得出柜的事你可以不用急,谁知道你跟唐晓以后怎么样呢,你牵着他去跟家裏出了柜,没准第二年你们又分手了,那你就是白挨了打。”
我笑了笑,低头又抽了一口烟。
我没跟他说过我有多喜欢唐晓,我自己都不知道因为什么原因能有那么的喜欢。唐晓在电影院裏抱着爆米花桶的时候,在舞臺上上蹿下跳的时候,在镜头面前声嘶力竭的时候,在办公室裏兴奋地打开香气蒸腾的饭盒盖的时候,在我沙发上捧着碗睁大眼睛一边看电脑一边呆兮兮刨饭的时候,在任何地方低着头粗着嗓子跟我结巴的时候,我都能意识到自己脸上藏不住的微笑。
试镜那天他得知我不再演戏,找上门来犯二撒泼又哭又嚎,呜呜嗷嗷闹了一通之后躺在我家沙发上,伸长四条爪子昂着脑袋毫无芥蒂地打呼噜,睡得满脸都是傻笑。我在旁边看着他,突然觉得这就是一辈子。
冰凉的气息凑了过来,一大片殷红多汁的西瓜出现在眼前。唐怂货举着西瓜,粗着嗓子一拧头,“吃!我挑的!甜的!”
好啦,我知道你,你甜的。
……
我们在瀑布附近拍了不少照,潮气弄得衣服都湿漉漉的。回到车上之后,大家都忙着换外衣,谨防感冒,就唐晓翻来覆去地擦我那相机。
我那是个普通的入门单反,读书的时候烧钱买的,用到现在都六七年了,有些老旧,难为他比我还宝贝。
“喜欢上拍照了?”我问他。
“嗯!”
“这个先给你玩,玩顺手了再给你买个好的。”
唐怂货第一个反应是把相机推出去,然而爪子还犹豫不决地抠在上面,嘴裏硬道,“不用你送。”
“嘿,谁说我白送了,回去给我做一个月饭。”
他脑子完全没跟我对一条路上,算了一会儿说,“我买个新的还你。”
“你当你多有钱?”我往他脑袋上一拍,“别乱烧,省着!”
他接这条片是赚了一些,够还他家的债务,但是多存点儿总是好的,你怎么知道下一条片约什么时候来。老子当年就是穷死在这上面。
不过他也不用怕穷,老子疼他,有老子一口菜就有他一口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