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饭果然吃猪肉粉条,香飘数裏,我们刚把车开到院门口,就开始咽口水。
唐晓率先奔进去帮他爸做饭,我找附近坝子停车,赵小丁和小场记又去陪唐妈妈聊天摆碗筷。
唐妈妈给我们每人都倒了一碗葡萄酒,她自己用鲜葡萄泡的,就等着我们玩累了回来喝。
“他妈妈真好,”赵小丁趁没人的时候跟我小声念叨,“真慈祥,我也想有个这种妈妈,呜呜呜。师父,我觉得他妈ok的,你们好好跟他妈说说没准能接受。”
“接受个蛋,”我反驳他,“他妈身体那么差,万一心臟病发当场卧倒……”
赵小丁又用“师父你脑洞竟然这么大,徒儿十分佩服”的眼神看我。
唐晓这时候满头大汗地端着两盘菜匆匆跑进来,并不知道我们在说什么,又要满头大汗地出去。
“等等!”我唤他,伸手给他擦了擦额头上蹭的一块煤灰。
正好掉在那天的伤口处,虽然已经结疤了,还是小心得好。
“啧啧啧,”赵小丁在后面瞎感嘆,等唐晓走了,“师父,你别光秀恩爱呀,什么时候把他娶进门啊?你们俩就不能把话说开了?我这看着都替你们捉急!”
你懂个蛋,老子刚刚才弯!从接受自己到勇于进取,这总得有个过程吧?!况且凭什么啊,偶像对粉丝告白这像话吗?像话嘛!
我虽然这么想,但是心底承认赵小丁批评得也对。我读过一本书说得好,是男人就该脱裤子,办实事!唐晓怂成这样,实在是指望不上,我这又算来拜见了岳父岳母,咳,也该有点进展了。
我心绪不宁地吃晚饭,唐爸爸跟唐晓做了一大桌饭菜,撑得赵小丁直叫唤,我虽然心头有事,但是还是狠吃了三大碗。
当晚四个人一起出去压田埂——实在都撑得坐不下去。
“小糖包,都赖你家成天做好吃的,我辛辛苦苦练的小蛮腰都没了!”赵小丁一边走一边说,“羊羊羊你不会嫌弃我胖吧?”
小场记赶紧抱着他胖胖的小蛮腰,把他揽过来亲了一口,小声地说,“不嫌弃。”
我被他们肉麻出一身鸡皮疙瘩,捂着肚子不说话,生怕自己一张嘴一个饱嗝打出来,形象全无。
唐晓挺开心,在地裏一会儿钻进去一会儿钻出来,也不理我们说什么。
“小糖包走太慢了!”赵小丁大声地嫌弃他说,“师父!我跟羊羊羊先去逛逛,不等你们了!”
然后悄声跟我说,“师父,这片高粱地很实用,你懂的!我跟羊羊羊演红高粱去了,你们也要加油别ng!上次送你的套套带在身上了吧?”
这是麦子地!小浪蹄子!我一巴掌把他拍走。
唐晓过了老久才从田坎下面爬上来,狗眼睛一望,“小丁哥走了?”
“走了。”
他“哦”了一声,四下又看看,手一指,“去那,视野大,看星星。”
我们俩踩着泥巴路一脚深一脚浅地往附近一小山坡上走,穿过人家屋后头,有只大狗在围栏裏汪汪地吠我们。
“嗨!”他喝它。
会摇尾巴的动物之间真是有默契,那只狗立刻不闹了,还在黑暗裏发出讨好的哈气声。
唐晓往附近地裏刨刨,抠出一小截红薯,丢进人家围栏裏,立刻传来舔食的声音。
唐晓往裤子上使劲擦了擦手,回头冲我伸手说,“这裏有坎。”
我抓着他的手,垮过土坎,一步一个坑地往上爬。吃太多了,走起来颇有点儿吃力,我竭力抑制着不要打嗝,而他低头看路,手一直就没松开。
一直到爬上山坡,我才意识到一手的汗。
我下意识地收手,居然没能挣脱,唐晓毫无自知地把我攥得死死的。他四下张望着坐的地方,半点儿没註意我的小动作。
然后牵着我要过去,“坐那儿。”
一到地方他就自动放开我,弯腰搬石头砌凳子,拿手拍了拍灰,“坐!”
我跟他一起并肩坐下,往远处一望,禁不住看呆了——这裏景色是真的好,月色下绵延的丘陵在眼前一字铺开,一江春水如紫缎,缠绕在丘陵之间,河谷裏团团簇簇的红瓦房是花样繁覆的缎边。蛙叫虫鸣隐约入耳,坐在这裏往下看,乡间生活像在脑海裏铺开了画卷,视野裏的一切都显得安宁而祥和。
但我们坐的这个地方偏僻阴冷,分开草丛走来完全没有路,四周怪木朝天,要不是唐晓带我,我一个人是压根不敢来这儿。我看他一路走来熟门熟路的样子,就想起他的小时候,是不是经常这样独自走到这个僻静的山坡上,缩成一团坐在树底下,看着别人的生活。
此情此景,突然觉得有点儿眼熟。
我恍然大悟,他为什么会对我在《夜哭》裏的表现一见钟情。那个心狠手辣却又头脑不够用的小混混,在他短得可怜的童年闪回裏,就是这么孤零零地游走在城市边缘,一个人坐在废弃的高楼顶上,遥视众生。后来他替老大顶罪进了监狱,坐在床上看其他犯人欢度春节,神色阴冷,却还是忍不住嘴角的笑意。
那种在黑暗裏看到远处光亮的羡慕,那种活在边缘裏的孤独。总是遥看着别人家的灯火,就算明明处在热闹喧嚣的尘世中,却仿佛离周围人很远很远。
他可能是看到了他自己。
唐晓坐在我旁边一直低着头,在昏暗裏不知道捣鼓些什么。我伸手去揽了他的肩膀,又摩挲摩挲他脑袋,自觉满腔都是铁汉柔情,不知道怎么开口。
这家伙突然猛一转头,坚硬的眉骨迎面撞到我鼻子上,霎时将我那柔情撞个稀烂!我捂着鼻子惨叫起来!
“啊嗷——!嘶,痛死了……糖包你……”
“对,对不,对不起,”他结结巴巴往后缩,又担忧地凑了上来,“没事吧?”
“没事,你干什么啊?”我捂着鼻子憋屈道,有火舍不得发。
“给你,”他献宝似的一伸手,掌心裏一坨黑乎乎的。
我拿过来仔细一看——嘿,居然是只麦梗编的蚱蜢!
天色太暗,他编得实在有些粗糙,不过看着也算个蚱蜢形状。
我鼻子疼得发酸,好气又好笑,还带感动,低头看着那跟他一样傻不啦叽的蚱蜢,再看看他一脸担忧又期待的神情,忍不住又摩挲摩挲他脑袋。
“傻糖包!”
别人示好送花送表、喝红酒坐游艇,你就把我拐到这鬼都没一只的山上、送个蚱蜢?
不知道是不是我语气有种怪异的温柔,唐晓明显紧张起来,低下头去揪了几把草乱七八糟地攥成一团。我骂他傻,他也不回话。
我心裏突然有个冲动。
“唐晓,我问你个事儿。”
我好久没这么正儿八经叫他名字了,这小子仿佛浑身的毛都炸了起来,紧张得坐都坐不住,屁股前后挪了挪,结巴道,“啊?你?哦,你,事儿?”
“我问你个事儿,”我严肃地说,看着挺镇定,其实蚱蜢都被我捏得有点变形。
“什,什么?”
你……
你是不是……喜……
我运了半天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