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喜欢上了你的学长。你觉得你完了。
你认识他是一个电影的首映礼上。你当时是大一新生,加入了学校戏剧社,社裏发了电影首映礼的入场券。那是个文艺向的警匪片,宣传少,没什么爆点,入场券无人争无人抢,按照惯例给了新入社的社员——你和另一个女同学。
男主角是一个红了很多年的老牌明星,那女同学是他的粉丝,十分兴奋,一直跟你絮絮叨叨。你安静地听她说话,并不多言。灯光熄灭电影开场,置身在黑暗的影院中,第一道光伴随着音乐响起,你突然觉得浑身的血沸腾了起来。
那是家境贫寒的你第一次进影院,而不是在电视机裏、在网吧电脑裏看电影,那种沸腾感无法用语言形容。后来你总是想你为什么那么喜欢看电影,除了喜欢电影本身之外,或许还因为喜欢那种轻而易举就能融入人群当中、不被人註意、不被人察觉的气氛。你可以安静地蛰伏于黑暗裏,不用沟通,不用交流,不用自我表达,不用被任何人发现你的窘迫和与众不同,不用承担疏离和失去的痛苦,却仍可以享受陪伴、享受温暖。
男主角在影片中一身正气,破除万难抓捕了真凶。但你却被片中一个小得不能再小的配角所吸引,那是个暴戾又孤僻的小混混,替黑社会老大顶罪入狱。所有戏份加起来不过十分钟,他性格乖张,不讨任何人喜欢,独自游走在城市的边缘,坐在高楼天臺看着下面车水马龙的喧闹。狱中春节狂欢,他独自坐在床边,看着狱友们载歌载舞,却没能掩饰嘴角的笑。
最后主角替这个小混混洗清了冤屈,他并没有道谢,背着行囊步入乡间小道,与城市渐行渐远。你握紧了座椅扶手,心裏的酸楚无法形容。你懂这个人的孤独。你觉得这个人也会懂你的孤独。
影片结束放映后,主创人员都从后臺出来,致谢观众,发表感言。男主角走出来时,影院裏响起此起彼伏的尖叫声。你独独註意到走在最后的一个人,腰背笔直,神情安静,目光收敛。与他在片中弓腰驼背行走、行事粗暴偏执的样子完全两样。他沈默地坐在舞臺的最角落,主持人从头到尾忘了要与他对话。
许是觉得无聊了,他开始手指偷偷摆弄讚助方的吉祥物玩偶,神情端肃地揪着玩偶的耳朵,嘴角忍不住往上翘。他偷偷地笑,你偷偷看着他,你的指甲轻轻抠弄着手机,不知道为什么牙龈发酸,口干舌燥。
你觉得他其实长得很帅,比男主角还要帅,只是气质很平淡,并不如其他人那样自信大方、锋芒毕露。但你喜欢这种淡淡的气场,没有攻击性,没有屏障,如水般包容,不会让你觉得疏离和畏惧。他像一个平凡人,普通得就如你此时身边所坐着的每一个观众,灯光熄灭,便可悄无声息地融入黑暗中。
主持人最终在导演提示下想起了他,玩笑性质地问了他一个问题。他眉头一挑,立马端正了姿态,毕恭毕敬地作答,答案显然是在背后演练了许多遍。平庸的问答并没有引起观众多少反应,连掌声也稀稀拉拉。你却觉得他声音温和谦逊,很是耐听。
问答环节结束后,主创人员退席,观众纷纷离场。那位女同学非要拉你混进后臺,想找男主角要签名。你无甚兴趣,也不敢去,便说在门口等她。许久之后,她才双目微红地跑出来。
“没有签名吗?”你问。
“他都走了,”女同学显然哭过,不过心情并不算差,“只有那个演小混混的演员在,你记得不?帮他老大顶罪那个。哎,他叫什么来着?”
“陆遥书。”你说。放片尾字幕的时候你特地留意了一下。
“哎,名字也好听。你知道吗?他居然是我们学校的学长,还安慰我呢!他人真好,说话挺温柔的,跟电影裏真不一样。哎,你说他是不是看上我了呀?”
“只说了几句话,不会看上你的。”你认真地说。被她锤了一下。
“我开玩笑呢!你居然回得这么认真,太伤人了吧!”
“哦,对不起。”
“嗨,你这个唐包子,木头一样。难怪佩佩她们天天揍你呢。”
他果然是个温和的好人,这和你的直觉一样,你有些开心。但你从没想过有一天会再见到陆遥书。几个月之后,你在另一部电影裏看见了他,再之后很长的一段时间裏,毫无他的音讯。你徒劳地在网上搜他,在期刊杂志裏找他,你从蛛丝马迹裏寻找他的生活轨迹……
很奇妙地,你在寻找中对这个陌生人的好感与日俱增。他从不出现在任何八卦事件中,从不炒作,除了电影宣传,从不出现在娱乐新闻裏。他演的两部片都偏文艺,并不受欢迎,票房也不高,他本人在片中演的角色更是小之又小。但他演得很认真,认真到就好像每一个动作每一个表情都经过精确的计算——虽然这样看起来会显得有些刻意不自然,但这份认真感染了你。他所演的那个乖张孤僻的小混混一次又一次地出现在你梦境裏,栩栩如生。
你越来越喜欢看电影、看戏剧,在学校戏剧社中的活动也越来越积极。你喜欢看别人的人生,也喜欢扮演别人,作为别人融入舞臺中,就好像真的成为另一个人而融入了正常人的生活。一个不一样的你,经历不一样的人间悲喜。你爱演,也爱写,每当你沈浸在故事中的时候,周遭的一切都好似翻天覆地,字墨间的情景跃然眼前、触手可及,如入幻境。
一年之后,你成为了学校戏剧社的副社长。而你也终于看到他再次出现,又接连参演了两部电影,虽然仍然是小角色。但你如获珍宝,翻来覆去看了好多好多遍。在你大三的时候,他竟然开了微博,这真是让你兴奋坏了,把他发的每条微博都来来回回看了好几遍,小心翼翼地点讚,不敢留言。可他只是配合片方的宣传发了几条有关新电影的消息,之后就再也没出现过。
你有些伤心,在戏剧社的新剧本裏写道,“我喜欢的人在塞外放羊……”
在当时,“喜欢”这两个字于你来说并不难说出口。因为粉丝喜欢偶像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这是一种崇拜敬佩,或许更接近于师生或友谊,并不带情欲的成分。你的偶像是一个总在电影裏跑龙套的不知名的小明星,这一件事你的同学朋友们全都知道。起初还有人开玩笑地嘲笑你,你给他们看他演戏的片段之后,他们也不得不感慨。
“是有点小帅,演得也还行啊。”“哎,我知道他,他在《绿野之上》裏演一个公子哥儿呢,还小红过一阵。”“那算什么红啊,《绿野之上》本来就不红……”
你并不在意他红或者不红,只是想更多地看到他,但他出镜的时候实在是太少了。有一天你的好友、话剧社的社长佩佩突然十分兴奋地找到你,说,“今年的话剧比赛,老师要求我们去找校外评委呢!就算找不到什么名家!也最好能找找前辈啊,已经入行的学长学姐什么的!”
“哦。”
“别光‘哦’啊!我找了之前毕业的一个学长,问他有没有认识的人,他居然说他认识陆遥书!就是你那个偶像!”
你手裏端着的书马上掉下去了,砸中你的脚。你嗷了一声,傻了。
“那个学长说陆遥书人挺好的,如果有空的话肯定会乐意帮忙。哎我们正好还可以请他一起吃饭唱k哪!可以跟他问问圈裏的事儿!到时候把你俩的位置安排在一块儿,你可以跟你的偶像慢慢联络感情……哎?哎?糖包子!你跑什么跑!”
你书都不要了,吓得一溜烟跑回宿舍,缩在床上抱着脑袋不知所措。你就是叶公好龙,他要真出现在你面前,你腿都吓软了,还说什么话!
……
你果然说错话了,你的偶像看起来非常的讨厌你。倒也是,没有人会喜欢撒尿时有五个尿池偏偏只在你旁边尿并且说你鸟弯的人。你已经吓傻了,竭尽全力地说话弥补,却越描越黑。后来每每回想起来,每每羞愤欲绝,只觉得自己当时完全是个变态。
他还踩了你一脚……
你的心都被踩碎了……
后来他开车送你和同学们去ktv,你在帽子的遮掩下偷偷看他。他扳弄着方向盘的手指修长,呼吸平稳,神情闲散。遇人野蛮超车的时候也只是微微皱一皱眉,旋即恢覆平静。他今天一直是这个温和沈静的样子,他评论指导大家的话剧,陪大家吃饭,还请大家唱歌。他为人一点架子也没有,对同学们提出的所有叽叽喳喳的问题都耐心回答,偶尔还有些小幽默。他比你想象中的那个人还要好,还要平易近人。他唯一一次动容生气是刚才在厕所裏,是因为你是个变态。
你心跳得很快。又窘迫,又难堪,又有些小兴奋——唉,你果然是个变态。
你再也不敢跟他说话。一直到他在ktv唱完《小星星》之后告辞而去,也没有再敢说一句话。你看着他的背影,心裏难过得不行,恨不得把脸砸进果盘裏。他走了很久了,你确定就算追出去也不会碰见他了,这才追了出去,蹲在ktv门口看着人来人往的街道发呆。
你沮丧地想,你跟偶像的唯一一次碰面就这样凄惨的结束了,你表现得实在太差了,你再也没有机会见到他了。
两个小时后,你就再次见到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