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入了栾城地界,慕容哀的伤势便越发严重起来。几次在马上便要栽倒,被燕轻裘扶起以后虽然勉强一笑,印堂却透出灰败颜色,看得燕轻裘暗暗心惊。
这一日二人行到了栾城外的一处荒村,天色已经晚了,朔风横吹,飞雪乱飘。四野看不到一盏孤灯,满地上也无一个活物。燕轻裘上前问道:“大哥,之前说有地方暂且安身,还可养伤,为何如今会来到这样荒凉的所在?”
慕容哀身上裹着大氅,双颊都瘦得有些凹陷了,下颌上一片青色,唯独那双眼睛却依旧有神。他朝前方一指:“绝尘莫慌,只需再走一里地便到了。”
燕轻裘疑惑地问道:“小弟怎的不知前方是何处?”
慕容哀淡淡一笑:“前方就是浮月山庄。”
燕轻裘隐约听得耳熟,却又记不起来,想多问一句,慕容哀却已经踢了马腹继续前行。燕轻裘跟在后面,嘴里不住嚼着那个名字。
两人在风雪中点起火把,又走了两刻钟,渐渐地进入一片枯败的杨树林。只见得光光的枝干披了白尸衣,僵立于山坡之上,寒风自树巅呼啸而过,竟如冤鬼夜号。火光摇曳,映照得树影腾挪跳跃,恍惚之间便如林间藏了无数小鬼儿一般。地上更是泥泞难行,似乎从前有路,只是未曾修理,铺好的石块已经陷落,泥水与枯草杂拌在一起,让马蹄子时常打滑。
这样又往前行了半里,忽然见到前面黑黢黢地出现了大片的墙壁,火光中隐隐照出里面的飞檐翘脊,竟然是好大一片山庄。
燕轻裘惊异非常,又定睛细看——
只见这山庄虽然建得雄伟,然而外墙缺塌了不少,那飞檐也有些缺角,里面更无半点灯火,一副荒废已久的模样。
慕容哀却轻车熟路,径自来到山墙外的侧门下马,吱呀一声将门推开了,回头来对燕轻裘道:“绝尘不冷么,快进来避避风雪。”
燕轻裘一愣,也随即下马,却惴惴地问道:“此地莫非是荒宅?若是有主人,不告而入,岂不会被当作贼?”
慕容哀笑而不答,牵了马便进去。燕轻裘无奈,也只得跟随其后。
侧门进去果然也是一副久无人烟的模样,一堆堆乱石横亘在回廊之中,洞开的门扉教风吹得嘎嘎作响。蛛丝结尘,挂满了屋角,鸟粪成堆,铺满了地面。
慕容哀将马拴在避风的地方,又将两只狗儿抱出来,燕轻裘拿了行李,跟着他朝里面走去。燕轻裘暗忖:想来此处早已荒废,平日里并无人烟,故而就好藏身,若慕容哀在此地养伤,不过需要猎些野物为食,倒也不费别的什么。不过能找到这样偏僻所在,看来慕容哀对于中原的了解,远远比自己想的多。
二人走过一道破烂的抄手游廊,穿过月洞门和小庭院,最后在一间屋子前停下。这屋子坐北朝南,虽看来破旧,却干干净净,一丝灰尘也无。油纸糊在门窗上,连个洞都没有,竟是有人住的样子。
慕容哀推门进去,只见里头只有一张竹床,上面铺了薄被;两个漆木箱垒在墙边,遭鼠类啃得坑洼遍布;一盆炭火端放中间,里头灰烬犹自带红。
燕轻裘心头疑虑,正待开口,却见跟着进来乱嗅的两只狗儿突然朝着外面狂吠起来,一转头,便看到有个人影立在廊上。
燕轻裘将狗儿喝住,又抬眼看那人——只见他年纪已老,须发俱白,身量不长,脸若橘皮,手如鸡爪,眼睛却突兀发亮,好似野狼一般。他衣着破烂,一身灰棉布袄补丁累累,手中却稳稳地抬了一把弩,并朝着这边嘶声问道:“哪里来的小贼?竟敢到浮月山庄撒野!还不快快滚出去,否则爷爷我手不留情,将你二人射个对穿!”
燕轻裘心道糟糕,只怕是此地住的人回来,见了他们必定认为是闯空门的。于是连忙唱了个喏,赔过不是,道:“老丈勿怒,我等是过路的客商,因遇大雪,以为此地荒废无人,才进来歇息,绝无歹意!”
不料此话引得那老者更怒,骂道:“好没有眼色的小子!浮月山庄何等地方,怎会荒废!你花言巧语却骗不了爷爷我!识趣的赶紧给我滚出去,当心我手只抖一抖,你小命也不保!”
燕轻裘心头觉得冤枉,却也不好跟一个疯癫老人计较,便转向慕容哀苦笑,只盼他和自己退一步,离开此地。
慕容哀却在他肩头拍了一拍,举着火把朝前走了两步,对那老者笑笑,道:“锋伯,莫非连我借宿也不可以了么?”
老者双手一抖,双目瞪得滚圆,眼见着慕容哀一步步走近,全身竟若筛糠般地颤动起来。
燕轻裘心头担忧,连忙跟上,他既担心老者一怒之下动手,又怕慕容哀气性上来伤了老者。
然而两人对面站着,却都不说不动。慕容哀只是微笑,老者死死盯着他的脸,面上似悲似喜,竟渐渐涌出了泪水。
此情景着实古怪,燕轻裘也不出声,一面蹲下身来安抚着两只躁动不安的狗儿,一面静待那两人开口。
却见老者突然丢下弓弩,抓着慕容哀的双臂哭叫道:“少爷……”
燕轻裘又惊又疑,心中陡然想起来:这里莫非竟然是二十年前的那个“浮月山庄”?
原来燕轻裘未出师之前,对江湖之事近乎一无所知,唯有米酒仙捡些往日大事讲给他听。其中之一便是关于浮月山庄的衰亡。
想不到慕容哀堂堂光明教左使,久居塞外的中原正道之敌,却实为浮月山庄的后人么?